晏淮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霍风烈。
那个在北疆杀人如麻、性格比野狼还要桀骜不驯的疯子。
也是朝中唯一敢当面给他这个太子甩脸子的人。
“回来得倒是快。”
晏淮舟放下书,站起身理了理衣袍,“走吧,去看看这位大英雄。”
他走到楚蕴山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楚蕴山今天没穿那身黑漆漆的夜行衣。
为了配合男宠的新身份,李权特意给他找了件月白色的锦袍。
腰间束着玉带,衬得那腰身劲瘦有力。
脸上依旧戴着那个新的银面具,只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和红润的薄唇。
看着......
挺像个祸国殃民的妖孽。
“你也去。”
晏淮舟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,动作亲昵得有些刻意。
“让霍将军也见见,孤新纳的这位入幕之宾。”
楚蕴山叹了口气。
他就知道。
这哪里是去迎接功臣。
这分明是拉他出去当靶子。
霍风烈那是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,最恨的就是佞幸宠臣。
自己这男宠的帽子一扣,霍风烈还不得把他生吞了?
这是高危作业啊。
“殿下。”
楚蕴山试图做最后的挣扎,“这种大场面,属下身份低微,怕是不合适吧?”
“而且属下这靴子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崭新的云头靴。
这是刚才李权送来的,说是工作服配套设施。
鞋底是千层底纳的,鞋面是上好的蜀锦。
要是去大街上踩了马粪,或是被人踩了一脚。
这损失谁来承担?
“少废话。”
晏淮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不容拒绝,“跟着孤。”
“要是敢跑,扣你三个月月钱。”
楚蕴山立马站直了身子。
“是。”
只要不扣钱,上刀山下火海都行。
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。
老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,脖子伸得比鹅还长,都想一睹镇北将军的风采。
太子的车驾仪仗浩浩荡荡地停在路口。
晏淮舟端坐在华盖之下,面带微笑,维持着储君的风度。
楚蕴山骑着马,跟在车驾侧后方。
他尽量缩着脖子,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但这身月白色的袍子实在太扎眼了。
再加上那张虽然遮了一半但依旧能看出绝色的脸。
周围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。
“哎,你看那个,就是传说中太子的新宠?”
“看着倒是个人模狗样的,怎么就干这种以色侍人的勾当。”
“听说是个哑巴?可惜了这副好皮囊。”
楚蕴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骂吧骂吧。
骂一句给我一两银子,我能让你们骂到破产。
就在这时,前方的地面开始震动。
“来了!将军来了!”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。
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只见长街尽头,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狂奔而来。
马上那人身披玄铁重甲,身后猩红的披风被风扯得笔直。
手里提着一杆丈八长的虎头湛金枪,杀气腾腾,宛如一尊煞神。
霍风烈。
这名字取得真没叫错。
疯起来确实挺烈。
那黑马速度极快,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,直直地冲着太子的车驾就撞了过来。
周围的百姓吓得尖叫着四散躲避。
护卫们想上前阻拦,却被霍风烈身上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逼得连连后退。
“吁——”
就在马蹄即将踏上太子仪仗的一瞬间。
霍风烈猛地一勒缰绳。
那黑马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乱蹬,带起一阵腥风。
距离晏淮舟的脸,不过三尺之遥。
晏淮舟面不改色,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握紧了。
这是下马威。
赤裸裸的挑衅。
霍风烈居高临下地看着晏淮舟,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满是轻蔑。
“末将甲胄在身,不能全礼,殿下见谅。”
嘴上说着见谅,语气里却没半点敬意。
晏淮舟笑了笑:“霍将军劳苦功高,不必多礼。”
霍风烈的视线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晏淮舟身后的楚蕴山身上。
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像刀子一样。
“这就是殿下新收的那个玩意儿?”
霍风烈嗤笑一声,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“长得倒是细皮嫩肉的。”
“就是不知道,经不经得起折腾。”
楚蕴山低着头,在心里默默计算这匹马的价值。
大宛良驹,毛色纯正,四肢有力。
起码值五千两。
要是能顺走卖了......
“喂!那个戴面具的!”
霍风烈见他不说话,心里的火气更大了。
他在边疆吃沙子流血拼命。
这帮权贵在京城里玩弄戏子男宠,搞得乌烟瘴气。
看着就来气。
“本将军跟你说话呢!聋了?”
霍风烈手腕一抖。
那杆沉重的虎头湛金枪带着呼啸的风声,直奔楚蕴山的面门而来。
这一枪没带杀意,但带着极强的侮辱性。
枪尖是冲着面具去的。
他要挑飞这个佞幸的面具,让这张脸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。
全场发出一阵惊呼。
晏淮舟脸色一变:“霍风烈你敢!”
但他离得太远,根本来不及阻拦。
楚蕴山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枪尖,心里叹了口气。
真的很烦。
这枪尖上全是灰,要是蹭到衣服上,干洗费很贵的。
而且这马蹄子要是落地,肯定会溅起泥点子。
我的新靴子啊。
就在枪尖即将触碰到面具的一刹那。
楚蕴山动了。
他没有拔剑。
拔剑要磨损剑刃,保养一次得二两银子。
他只是微微侧身,动作懒散得像是伸了个懒腰。
那凌厉的一枪就这么贴着他的耳边擦了过去。
连根头发丝都没碰到。
霍风烈一愣。
这身法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楚蕴山已经出手了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看似轻飘飘地在那匹黑马的脖颈侧面按了一下。
那里有个穴位。
叫“马失前蹄穴”。
当然,这是楚蕴山自己瞎起的名字。
实际上那是马的麻筋。
那匹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大宛良驹,突然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。
前腿一软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。
这一下跪得结结实实,连地上的青石板都被砸裂了几块。
霍风烈完全没料到这一出。
他在马上坐得稳稳当当,马突然跪了,巨大的惯性直接把他甩了出去。
“砰!”
一代名将霍风烈,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,摔了个狗吃屎。
虽然他反应极快,落地时顺势打了个滚卸了力,没受什么伤。
但这姿势确实不太雅观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风声都停了。
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,看着那个站在马旁边正低头拍打袖口灰尘的月白身影。
楚蕴山拍完灰,又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。
还好。
刚才躲得快,没溅上泥点子。
这五两银子保住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正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通红的霍风烈。
这地砖碎了三块。
按照京城市政维护标准,一块砖二两银子。
加上惊扰太子车驾的罚款。
这将军看着挺有钱的,应该赔得起吧?
霍风烈从地上跳起来,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丢人。
太丢人了。
他霍风烈纵横沙场十年,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?
居然被个男宠给阴了!
“你找死!”
霍风烈暴怒,提着枪就要冲上来拼命。
但他刚冲出两步。
脚步突然顿住了。
一阵风吹过。
楚蕴山的袖口微微摆动。
一股淡淡的味道飘了过来。
那是常年浸泡在药浴里才能腌入骨髓的草药香,混杂着一丝清冷的薄荷味。
很淡。
如果不是霍风烈这种五感敏锐如野兽的人,根本闻不到。
但这味道对他来说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刻骨铭心。
三年前他在漠北身中剧毒,孤立无援。
就是一个身上带着这种味道的人,把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。
那人也戴着面具。
穿着一身黑衣。
也是这般看似漫不经心,实则深不可测。
霍风烈的枪尖停在了楚蕴山胸口三寸的地方。
再也刺不下去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楚蕴山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得意。
只有一种“这地砖你得赔”的淡漠。
这眼神。
这味道。
这按马穴位的手法。
霍风烈的瞳孔剧烈收缩,原本凶狠的表情瞬间崩塌,变成了一种见了鬼似的迷茫和震惊。
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那个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身影,竟然跟眼前这个“佞幸”重合了。
“......是你?”
霍风烈的声音哑得厉害,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。
楚蕴山看着这位突然死机的大将军,心里有些莫名其妙。
什么是我?
我是债主吗?
还是说他认出这靴子是他家铺子卖的了?
楚蕴山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,躲到了晏淮舟身后。
这人脑子好像不太好使。
还是离远点吧。
别到时候碰瓷说是我把他马弄坏的。
“殿下。”
楚蕴山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。
“这马跪坏了地砖。”
“应该不用属下赔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