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苏杭,梅花坞。
青砖黛瓦,流水绕墙。
这本该是个喝茶听曲,颐养天年的绝佳风水宝地。
楚蕴山躺在廊檐下的藤编摇椅上,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今年刚出的明前龙井。
他手里那把纯金算盘才刚拨了两个珠子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连带着整个院子的地面都震了三震。
刚沏好的龙井茶洒了半桌。
楚蕴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,抄起金算盘大步朝后院走去。
“霍风烈!你把本王的青花瓷水缸当靶子劈呢?”
后院此时已经是一片狼藉。
霍风烈穿着一身粗布短打,衣襟大敞,露出满是汗水的结实胸膛。
他手里提着那把破阵刀,身边是堆得比墙头还高的木柴。
而在他脚边,八口老皇帝御赐的景德镇青花大水缸,碎成了一地瓷片。
“小七!”
霍风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提着刀兴奋地凑过来。
“我看庄子里的柴火不够烧,干脆把后山的枯树全砍了!
你看老子这体力,一整个时辰没歇气!
劈柴多利索,哪像谢聿礼那个酸儒,连个斧头都拿不稳!”
楚蕴山看着那一地碎瓷片,心底算盘打得飞快。
痛心疾首地指着霍风烈骂。
“劈柴你用破阵刀?你那刀气劈烂了本王的水缸!
一口水缸三百两,八口就是两千四百两!
这笔账,从你这个月的口粮费里扣!
没扣完之前,你天天给本王啃白面馒头!”
霍风烈顿时傻眼,抓着头发大声辩解。
“老子这是为了展现实力!谁能比老子干的活多?”
楚蕴山连个白眼都懒得翻,转身回前院拿账本记账去了。
入夜,梅花坞终于安静了一会儿。
楚蕴山刚躺下,隔壁厢房就传来“笃笃笃”的规律敲击声。
寂无端坐在蒲团上,手里敲着木鱼,嘴里念着经文。
声音不徐不疾地穿透墙壁。
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
殿下满心皆是黄白之物,贫僧唯有连夜诵经,方能洗净殿下沾满铜臭的灵魂。”
楚蕴山撇了撇嘴,扯过棉被蒙住头。
这和尚整天把清规戒律挂在嘴边,说得比唱得还好听。
到了三更天,木鱼声停了。
楚蕴山卧房的窗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。
寂无双手合十,步履极轻地走到床前。
刚想伸手去掀锦被,耳边就传来一道凉飕飕的声音。
“大师,半夜不念经,改行做贼了?”
楚蕴山靠在床头,手里举着一根火折子,火光照亮了他那张俊美无畴的脸。
寂无面不改色,单手捻着那串紫檀佛珠,甚至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贫僧见夜风大,特来为殿下掖被角。”
“掖被角需要解衣带?”
楚蕴山哼了一声,伸出手。
“半夜擅闯私宅,门票收费。
拿一千两来。
不然明早本王就把你在梅花坞爬窗的丑事写成话本。
卖遍苏杭所有的茶楼!”
寂无动作停住,清绝出尘的脸上满是端正。
“贫僧出门只带化缘的钵盂,未曾带银两。不如……贫僧以身抵债?”
“滚出去!”
楚蕴山一脚踹过去,直接把人赶出了门,并反手落了三道锁。
次日清晨,内卷战火蔓延到了厨房。
楚蕴山洗漱完走到花厅,发现桌上摆着一盅色泽诱人的红豆膳。
谢聿礼穿着一身月白竹纹常服,袖子挽起。
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玉勺,正有条不紊地盛着粥。
“殿下,江南湿气重,微臣起了个大早,亲手熬了这红豆膳,祛湿养胃最是合适。”
谢聿礼笑容温和,端着一碗粥递到楚蕴山面前。
还没等楚蕴山接手,沈济川提着药箱走进来,扫了一眼那盅红豆膳。
“谢首辅十指不沾阳春水,做出来的东西谁敢吃?
我方才去厨房顺手查验了一番,帮你添了一味清心散。
这药能平抑虚火,让人清心寡欲。”
谢聿礼脸色变了变,随即恢复了端庄做派。
“沈神医倒是有心,只可惜,微臣刚才看着沈神医的药罐子火候不对。
顺手帮你加了些巴豆粉,想来神医配药时应当用得上。”
旁边刚吃完半屉包子的贺玄之和卫崇序同时变了脸色。
晏淮舟坐在主位上,端着茶盏的手也僵住了。
“你们……在厨房的水缸里下药了?”
晏淮舟猛地站起身。
“微臣只下在沈神医的专用药罐里。”
谢聿礼回答。
“我只下在谢首辅熬粥的水盆里。”
沈济川回敬。
卫崇序捂着肚子,声音发飘。
“咱家今早用的水……是厨房的大水缸……”
贺玄之提着绣春刀,额头直冒虚汗。
连放狠话的力气都没了,丢下刀直奔后院的茅房。
紧接着,整个梅花坞炸开了锅。
大梁皇帝晏淮舟、东厂督主卫崇序、锦衣卫指挥使贺玄之,以及镇北将军霍风烈,全都在后院抢茅房。
这几个权倾天下的男人,为了一个坑位差点大打出手。
谢聿礼和沈济川也没能幸免,两人捂着肚子,互相瞪着眼冲出花厅。
楚蕴山端坐在花厅里,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从小炉子上单独烧的水泡出来的碧螺春。
听着后院传来的惨叫和争吵声,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。
“医疗费、精神损失费、茅房清洁费……”
楚蕴山算得眉开眼笑,这一笔烂账又让他小赚一笔。
吵闹声持续了整整一上午。
楚蕴山实在忍无可忍,他原本来江南是打算退休享清福的。
结果这几个家伙硬生生把养老圣地搞成了斗兽场。
午后,楚蕴山让裴枭搬来一张大方桌摆在正厅,在墙上挂起一张三尺长的宣纸。
六个腿软脚虚、面无人色的大佬被强行召集到了正厅,各自找椅子瘫坐着。
楚蕴山站在这群人面前,手里拿着那根敲算盘用的玉檀木小棍,重重地敲在方桌上。
“都给本王安静!”
楚蕴山扬起下巴,气场全开。
“既然你们赖在梅花坞不走,那就必须守本王的规矩!
这里不是京城,没有皇权,没有朝堂,只有房东和租客的关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