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了?!
不可能!我根本没露头!
而且隔着这么远。
屋内,裴枭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,寂无停止了拨动念珠,燕回握紧了菜刀,就连沈济川都捂住了嘴巴,吓得瑟瑟发抖。
窗外,晏淮舟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看了许久。
“殿下?”
卫崇序策马上前。
“怎么了?可是有什么不妥?”
晏淮舟没有说话。
他按着胸口,那里正在剧烈地跳动,一种熟悉的悸动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那里……”
晏淮舟抬起马鞭,指着那家挂着破招牌的小楼。
“是什么地方?”
“回殿下。”
卫崇序看了一眼,不屑地说道。
“一家破医馆,听说是个瞎子郎中开的,专门坑蒙拐骗。
今早刚被锦衣卫查过,没什么可疑的。”
“瞎子?”
晏淮舟喃喃自语,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这心跳好熟悉。”
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窗户,最终还是放下了马鞭。
“走吧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
直到那马蹄声渐渐远去,屋内众人才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,齐齐松了一口气。
“吓死老子了……”
沈济川瘫软在凳子上。
“差点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楚蕴山依旧靠在墙上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白绫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。
“疯子的直觉果然比狗鼻子还灵。”
……
行宫书房。
夜深了,雨还在下。
晏淮舟站在巨大的江南舆图前,手里拿着朱笔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的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,以及那个挂着破招牌的医馆。
“瞎子……”
“医馆……”
晏淮舟突然扔下朱笔,转身看向卫崇序。
“那个瞎子郎中,叫什么名字?”
“回殿下,叫楚瞎子。”
卫崇序连忙回答。
“据查,此人极其贪财,是个市侩小人,而且脸上有一道极丑的红痕,看着像是毒疮。”
“贪财?”
晏淮舟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如果是以前,听到这种特征,他绝对不会多想。
但经历了棺材变死囚的戏码后,他对任何巧合都充满了怀疑。
“贪财好,贪财的人命硬。”
晏淮舟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,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。
“孤这几日头疾发作,太医都治不好。”
“既然这瞎子敢开医馆,想必有点本事。”
他转过身,声音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。
“去。”
“传那个瞎子进宫。”
“孤要亲自让他把脉。”
……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医馆的大门在深夜再次被敲响。
这一次不是暴力的踹门,而是礼貌却透着阴森的扣击声。
屋内正在为了半个咸鸭蛋归属权而进行无声内力比拼的五个人,同时停下了动作。
楚蕴山手里的筷子僵在半空,那半个咸鸭蛋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桌子上,滚了两圈沾满了灰尘。
门外传来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,穿透雨幕,如同一道催命符。
“宣,楚氏医馆瞎子神医,即刻进宫——!!”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沈济川两眼一翻,直接吓晕了过去。
裴枭猛地站起身,眼中杀意暴涨,就要拔刀。
“别动。”
楚蕴山按住了裴枭的手。
他慢慢地弯下腰,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咸鸭蛋,吹了吹上面的灰,然后一口塞进嘴里,狠狠地嚼碎咽了下去。
“味道不错。”
楚蕴山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,又扶正了脸上的白绫。
“既然是大生意上门,哪有不做的道理?”
他拿起那根破竹杖在地上点了点。
虽然蒙着眼,但那张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视死如归的笑容。
“燕回,看好家。”
“若是天亮我还没回来……”
楚蕴山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那个还没捂热的紫金钵盂,扔给了燕回。
“就把这玩意儿卖了,给我买口好点的棺材。”
“记住,要滑盖的。”
“等等!”
沈济川垂死梦中惊坐起。
......
医馆内烛火摇曳,映照出几张神色各异的脸。
“嘶——!沈济川,你这是缝衣服还是杀猪?轻点!”
楚蕴山趴在榻上,疼得龇牙咧嘴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
他背后的衣衫已被撩起,露出苍白精瘦的脊背。
沈济川到底在他后面做什么,让他一个没有痛觉的人,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痛碎了。
沈济川满头大汗,手里捏着三根足有半尺长的金针,针尖泛着诡异的蓝光,正一点点刺入楚蕴山后腰的几处死穴。
“忍着!”
沈济川咬牙切齿,手下动作却稳如泰山。
“这逆行封脉针乃是禁术,能强行锁住你丹田内所有的内力。
让你的经脉呈现出萎缩虚浮之状。
只有这样,无论那个疯子怎么试探,摸出来的脉象都只会是一个……”
沈济川顿了顿,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楚蕴山。
“沉迷酒色,外强中干的肾虚废人。”
“……”
楚蕴山嘴角抽搐了一下,想骂人,但随着最后一根金针没入体内,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。
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生生抽走了他的脊梁骨,原本充盈在体内的磅礴内力瞬间消散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与沉重。
“噗。”
楚蕴山喷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般瘫软在榻上,脸色惨白如纸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杂乱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沈济川收起针包,擦了擦汗。
“现在的你,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。
记住,这针法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。
时辰一到,金针会被内力逼出,若那时你还在那个疯子身边……”
沈济川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神仙难救。”
“十二个时辰……够了。”
楚蕴山艰难地爬起来,颤巍巍地整理好衣襟。
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羊皮水囊,悄悄塞进了裤腰里,位置极其刁钻。
一旁的裴枭看着这一幕,眼神幽深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楚蕴山扶正了脸上的白绫,虽然虚弱,但那股子狡黠劲儿却一点没少。
“演戏嘛,自然要演全套。”
他拍了拍微鼓的裤腰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。
“面对一头要吃人的老虎,只有把自己变成一坨让他恶心的烂肉,才能活下来。”
门外,传旨太监尖细的催促声再次响起。
“楚神医,车驾已备好,莫让太子殿下久等啊——”
楚蕴山深吸一口气,拿起那根破竹杖,在地上点了点。
“走了。”
他佝偻着背,脚步虚浮地走出门去,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