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蕴山干笑两声,掩饰住内心的惊讶。
“既然大师看出来了,那本王也就直说了。
听风阁要重开,需要一点镇得住场子的东西。
若是大师肯出面,给那些物件开个光。
所得收益,本王愿捐出一成……不,两成,给贵寺重塑金身。”
“两成?”
寂无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早已看穿一切的通透。
“施主还是这般执着于身外之物。”
他提起茶壶,给楚蕴山续了一杯茶。
“贫僧不要银子,也不要金身。”
“那大师要什么?”
楚蕴山警惕地捂住了自己的钱袋。
寂无没有回答。
而是转过头,目光穿过层层竹林,落在了远处那条蜿蜒而上的汉白玉台阶上。
“施主上山时,觉得那台阶如何?”
“也就那样吧。”
楚蕴山撇撇嘴。
“九百九十九级,也就是废点腿。”
“是啊,废腿。”
寂无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,带着一种局外人的冷漠与悲悯。
“几个月前,大雪封山。有人也是从这里上来的。”
“他不是走上来的。他是跪上来的。”
楚蕴山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那一日,贫僧在殿内诵经。”
寂无就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,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。
“有人告诉贫僧,太子殿下疯了。”
“他屏退左右,扔了佩剑,一身缟素。
从山脚开始,三步一叩,五步一拜。”
“那日的雪很大,掩盖了世间所有的污秽。却掩盖不住那条血路。”
寂无转过头,看着楚蕴山,眼神幽深。
“一百级,额头见骨。三百级,膝盖尽碎。五百级,他是爬上来的。”
楚蕴山的手指有些发僵。
他不想听。
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耳朵。
寂无从袖中掏出那三枚碎裂的龟甲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他浑身是血,手里却死死攥着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。”
“他对贫僧说:孤只求你起一卦。”
“啪。”
楚蕴山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
他死死盯着桌上那枚碎裂的龟甲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晏淮舟之所以会突然发疯一样地认定他没死。
是因为他用半条命,换来了寂无的一卦。
“贫僧当时便觉得怪哉。”
寂无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龟甲的裂纹,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宿命感。
“死人是不会有这种卦象的。”
“龟甲落地即碎,显示的是困龙升天之局。”
寂无抬起眼,看向楚蕴山。
“所以贫僧告诉他:此人命火未熄,尚在人间。”
楚蕴山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涩和恐慌。
他不想听。
他一点都不想听这些。
这算什么?
苦肉计?
“大师跟我说这些做什么?”
楚蕴山冷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。
“是想告诉本王,太子殿下有多深情?
还是想劝本王,浪子回头,感念皇恩?”
“不。”
寂无摇了摇头。
他看着楚蕴山,眼神里透出一丝极其隐晦的侵略性。
但转瞬即逝,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佛子。
“贫僧只是在想,这就叫求不得。”
“红尘皆苦,执念成魔。”
寂无淡淡道。
“那一刻,贫僧看着他,只觉得可怜,又觉得可笑。”
“为了一个人,把自己变成这副人鬼难分的模样。
这就是施主想要看到的吗?”
楚蕴山皱起眉。
这和尚的话,听着怎么这么刺耳?
“大师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太子殿下若是喜欢磕头,那是他的癖好。
与本王何干?本王今日是来谈生意的。”
“生意?”
寂无闻言,竟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容里没有慈悲,反而透着一丝令楚蕴山看不懂的深意。
“施主错了。”
“贫僧之所以告诉施主这些,并非为了太子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寂无看着他,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灼热。
像是要透过楚蕴山的皮囊,看到那个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灵魂。
“因为贫僧想看看。”
寂无缓缓倾身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出楚蕴山的脸。
“能让这龟甲碎裂,能让当朝储君不惜跪行上山,把自己弄得人鬼难分的人……
究竟是何方神圣。”
“贫僧修佛多年,心如止水。”
“但这卦象一出,贫僧的心……动了。”
楚蕴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这和尚的话,听着怎么比晏淮舟的疯话还让人瘆得慌?
什么叫心动了?
这是一个和尚该说的话吗?
“为什么?”
楚蕴山盯着寂无。
“大师是出家人,为何要卷入这场是非?”
寂无看着他,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灼热。
像是要透过楚蕴山的皮囊,看到那个缠绕他的因果。
“因为贫僧也想知道。”
寂无缓缓站起身,白衣胜雪,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。
“贫僧的劫,到底还在不在。”
楚蕴山心头一跳。
劫?
什么劫?
“这笔生意,贫僧接了。”
寂无没有解释,只是双手合十,恢复了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。
“听风阁的物件,贫僧会亲自去开光。分文不取。”
“只当是……”
他深深地看了楚蕴山一眼。
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,有克制,有挣扎,还有一种宿命般的叹息。
“贫僧还了愿。”
楚蕴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总觉得这和尚话里有话,而且眼神怪怪的。
那种眼神,不像是看施主,倒像是看……猎物?
或者是,心魔?
“既然大师愿意免费干活,那本王就却之不恭了。”
楚蕴山赶紧站起来,不想再跟这个神神叨叨的和尚多待一秒。
“回头东西送来,告辞!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脚步有些凌乱。
身后,寂无没有挽留。
他只是坐在蒲团上,看着楚蕴山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。
良久。
寂无低下头,看着刚才楚蕴山用过的那个茶盏,又看了看桌上那枚碎裂的龟甲。
他伸出修长的手指,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,那是楚蕴山嘴唇碰过的地方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寂无低诵一声佛号。
眼底的清冷瞬间破碎,化作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潮。
“这就是贫僧的情劫。”
“那这红尘,贫僧便不得不入了。”
他端起那个茶盏,将里面剩下的半杯残茶,一饮而尽。
就像是饮下了这杯名为楚蕴山的毒酒。
甘之如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