巍峨的宫门在风雪中发出沉闷的轰鸣,缓缓向两侧敞开。
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,将漫天飞雪切割成四四方方的碎片。
也像是一张血盆大口,静默地吞噬着每一个踏入其中的生灵。
楚蕴山跟在晏淮舟身后,踩着厚厚的积雪,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着大梁最高权力的养心殿。
这一路走得极慢。
并非是因为雪天路滑,而是因为晏淮舟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。
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的指骨捏碎,却又在某些时刻神经质地摩挲着他的掌心,像是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真实感。
“怕吗?”
晏淮舟忽然停下脚步,侧过头看他。
太子殿下换了一身明黄色的蟠龙常服,头戴金冠。
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,只有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暗潮。
楚蕴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价值不菲的月白色锦袍。
又看了看脚下那双还没踩脏的新靴子,在心里快速拨动了一下算盘。
怕?
笑话。
我是来进货的,又不是来送死的。
这宫里的每一块砖,每一片瓦,甚至那老皇帝屁股底下的龙椅,在他眼里都自动折算成了白花花的银两。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
楚蕴山抬起头,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适时地浮现出一层水雾。
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,活脱脱一副没见过世面被吓破了胆的小可怜模样。
“草民只是觉得这地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若是撬一块带走,不知能换多少烧饼。”
晏淮舟:“……”
太子殿下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和纵容。
他抬手替楚蕴山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指尖擦过那微凉的耳垂,语气低沉。
“出息。”
“待会儿见了父皇,别只盯着地砖看。”
晏淮舟牵着他继续往前走,声音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凉薄。
“父皇私库里的好东西,比这地砖值钱多了。”
养心殿内,地龙烧得极旺,混杂着浓郁的龙涎香和苦涩的药味,熏得人有些透不过气。
弘光帝晏沉,这个大梁的主宰,此刻正颓然地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。
他的面前摆着一块崭新的灵位,上面赫然写着:皇七子 忠勇亲王 晏蕴山位。
老皇帝的手颤抖着抚摸着那冰冷的木牌,两鬓斑白,身形佝偻。
虽然他是九五之尊,但此刻,他只是一个经历了丧子之痛的可怜父亲。
“小七啊……”
弘光帝声音沙哑,眼眶通红。
“是父皇无能……才刚认回你,就让你……”
“父皇。”
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哀思。
晏淮舟一身玄色蟒袍,大步走入殿内。
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一身戾气,反而神色平静,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愉悦。
“你看,儿臣把谁带回来了。”
弘光帝皱眉,正要呵斥太子不懂规矩,却在看到晏淮舟身后走出的那个人影时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了龙椅上。
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虽然脸色有些苍白,消瘦了不少。
但那张脸……那张他日思夜想刚刚才对着灵位哭过的脸,是如此鲜活。
楚蕴山站在大殿中央,看着那个瞬间老了十岁的父亲,心里难得地涌起一丝名为愧疚的情绪。
虽然是为了金蝉脱壳,但这假死计策,确实把这老头折腾得不轻。
“儿臣……”
楚蕴山撩起衣摆,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,声音清朗:
“儿臣蕴山,叩见父皇。”
“哐当——”
弘光帝手中的灵位掉落在御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急,甚至带翻了手边的茶盏。
滚烫的茶水泼湿了奏折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蕴……蕴儿?”
老皇帝颤抖着伸出手,踉踉跄跄地从御阶上冲下来,甚至因为腿软差点摔倒。
晏淮舟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,却被弘光帝一把推开。
老皇帝冲到楚蕴山面前,双手颤抖着捧起他的脸,指腹感受到那温热的触感,眼泪瞬间夺眶而出。
“热的……是热的……”
“朕的儿啊!你没死?你真的没死?!”
这种失而复得的狂喜,让这位帝王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。
一把将楚蕴山死死抱进怀里,仿佛怕一松手他又会变成一块冰冷的灵位。
“没死,父皇,儿臣没死。”
楚蕴山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,但并没有推开。
他轻轻拍着老皇帝的后背,柔声安抚道:
“是皇兄救了我。那是假死药,为了骗过那些想要儿臣命的刺客。”
他顺手把锅甩给了刺客,顺便给晏淮舟刷了一波好感度。
“好……好!没死就好!没死就好!”
弘光帝老泪纵横,转头看向晏淮舟,眼神里第一次对这个太子流露出了赞许。
“太子,你做得好!你护住了你弟弟,朕……朕记你一大功!”
晏淮舟微微一笑,躬身行礼。
“儿臣分内之事。阿蕴是儿臣的亲弟弟,儿臣自当护他周全。”
说完,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楚蕴山一眼。
护他周全?
呵,是护在床上周全吧。
弘光帝情绪平复了一些后,拉着楚蕴山的手就不肯放,上上下下地打量,生怕他少了一块肉。
“既然回来了,那这忠勇亲王的谥号就不吉利了。”
弘光帝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。
“传旨!皇七子,死里逃生,乃天佑大梁!”
“即日起,撤销追封,正式册封为安亲王!赐号‘安’,寓意一世长安!”
“另外……”
老皇帝看着儿子这副消瘦的模样,心疼坏了,恨不得把国库都搬给他补身体。
“之前的忠勇亲王府还在修缮,朕看太慢了!
直接把离皇宫最近的那座前朝摄政王府赐给你!那个大!那个气派!”
“还有,你在外流落多年,受苦了。朕特许你,食双亲王俸禄!赏黄金万两,良田千亩!”
听到这几个关键词,楚蕴山的眼睛瞬间亮了,比殿内的烛火还要璀璨。
前朝摄政王府? 那可是京城地段最好占地最大的豪宅啊!
光是拆了卖木头都值老钱了!
双亲王俸禄?
也就是两份工资?
黄金万两?
现钱!
楚蕴山心里的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算盘珠子落地的清脆声响。
这一波假死,血赚啊!
“儿臣……谢父皇隆恩!”
楚蕴山这一次磕头磕得真心实意,声音洪亮,充满感情。
“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弘光帝看着儿子这就精神了,更是欣慰不已,从腰间解下一块龙纹玉佩塞进他手里。
“拿着,这是朕的私库钥匙。缺什么,自己去拿,别委屈了自己。”
楚蕴山接过玉佩,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。
温润细腻,极品羊脂玉。
关键是——私库钥匙!
老皇帝的私房钱!
楚蕴山差点没控制住笑出声来。
他抬起头,那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孺慕之情。
“父皇对我真好……儿臣一定好好孝顺父皇,争取把身体养得白白胖胖的!”
一旁的晏淮舟看着这父慈子孝的一幕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他并不嫉妒。
因为他知道,楚蕴山拿了钱,拿了王府,最后还是要回东宫睡的。
这只小狐狸越有钱,就越怕死。
越怕死,就越离不开他这把保护伞。
“父皇。”
晏淮舟适时开口,打破了温馨。
“既然七弟已经认祖归宗,那关于太后在江南勾结霹雳堂意图谋害七弟一事……”
弘光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他看着失而复得的儿子,又想到那个差点害死自己儿子的生母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。
“查。”
老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将那块忠勇亲王的灵位狠狠拍在桌上。
“给朕彻查到底!”
“谁敢动朕的儿子,朕就让她死无葬身之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