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蕴山忍不住爆了句粗口。
“市面上的上等桐油,零售价才五百文一斤,批发价顶多三百文。
二两银子一斤?这桐油是金子榨的吗?”
“这……”
刘知远脸色微变。
“或许是特供的桐油。”
“还有。”
楚蕴山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,手指如剑,直指核心。
“桐油本就是用来防腐防水的!既然买了五千斤桐油,早已足够把船从里到外刷三遍,还需要什么额外的防腐费?
这就好比你买了米做饭,账单上却又多了一笔煮饭原料费,尚书大人,您这是把船当两艘修,还是把殿下当傻子哄?”
“最可笑的是这一笔。三月十八,漕运船队在淮安码头补给,采购了黄牛肉三千斤,花费五千两。”
“怎么?官兵吃肉也不行?” 侍郎反驳。
“大梁律例,耕牛受保护,只有老死病死的牛才能杀。
淮安那个穷乡僻壤,哪来三千斤病死牛?”
楚蕴山冷笑一声,眼神变得犀利无比。
“更重要的是,三月十八那天是惊蛰后的春耕大祭,全境禁屠三天!
这三千斤牛肉是从天上掉下来的?还是漕运总督带着船队去阴曹地府采购的?”
这一连串的质问,如同连珠炮一般,炸得大堂内鸦雀无声。
刘知远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只会杀人的武夫竟然对物价、律法、甚至节气都了如指掌!
最恐怖的是他刚才明明只是乱翻了一遍,怎么可能记住这么具体的日期和数字?
这是人脑子吗?这分明是妖孽!
其实楚蕴山想说的是。
老子为了省钱买菜,连京城那个菜市场大妈今日穿什么颜色的袄子都知道,何况是牛肉价格?
跟我玩物价差?我可是砍价届的祖师爷!
“这……这可能是记录日期的笔误。”
刘知远擦着汗,试图强行挽尊。
“笔误?”
楚蕴山拿起账本,随手一抖,几张夹在里面的薄纸飘落下来。
那是几张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白条。
“那这个也是笔误?”
楚蕴山捡起一张,念道。
“今欠春风楼姑娘过夜费五百两,记在修船款内。落款:漕运总督府管事。”
“噗——”
晏淮舟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。
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白条,又看了看面如土色的刘知远,最后目光落在那个一脸淡定仿佛只是念了一张菜单的影七身上。
天才!
这绝对是天才!
什么武夫不懂账,这分明是只有武夫才敢掀桌子查账!
文官们互相包庇,账目做得花团锦簇,只有影七这种跳出规则只认钱的人,才能一眼看穿其中的猫腻!
“刘尚书。”
晏淮舟放下茶杯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层层核算?连嫖资都核算进修船款里了?你们户部是拉皮条的吗?”
“殿下恕罪!殿下饶命啊!”
刘知远扑通一声跪下,浑身肥肉乱颤。
“这都是下面的人蒙蔽下官!下官并不知情啊!”
“好一个不知情。”
晏淮舟站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他被这群文官忽悠了太久,今天终于出了一口恶气。
他转头看向楚蕴山,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一座金山。
“影七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既然你能看出这账本有问题,那你可敢去一趟漕运码头,把这笔烂账给孤查个水落石出?”
楚蕴山心里的小算盘立刻开始噼里啪啦作响。
任务:查账。
风险:极高。
漕运总督是地头蛇,手下打手众多,而且涉及巨额利益链,搞不好会被灭口。
如果不接,太子没钱,我的月钱就发不出来。
如果接了……
“殿下,” 楚蕴山有些犹豫。
“查账这种事,费心劳神,容易早生华发。而且属下只是个暗卫,名不正言不顺……”
“孤赐你尚方宝剑。”
晏淮舟直接解下腰间的佩剑。
“如皇帝亲临。谁敢阻拦,先斩后奏!”
“另外。”
太子殿下似乎终于开窍了,学会了正确的驭人之术。
“查出来的赃款,孤许你从中抽取百分之一,作为辛苦费。”
百分之一!
楚蕴山的大脑瞬间死机了零点一秒,然后迅速重启进入狂热状态。
漕运一年的流水是八百万两。
其中的贪污款起码有一半,也就是四百万两。
百分之一就是……四万两!
四万两!
那是多少串糖葫芦?是多少个水晶肘子?是多少套江南的宅子?
这哪里是查账?这分明是去金库搬砖啊!
“殿下!”
楚蕴山单膝跪地,声音铿锵有力,充满了为了正义献身的豪情壮志。
“属下身为太子亲卫,为殿下分忧乃是本分!
什么辛苦费不辛苦费的,属下不在乎!
属下在乎的是大梁的江山社稷,是黎民百姓的血汗钱!”
“这把剑,属下接了!”
他双手接过尚方宝剑,感觉沉甸甸的。
这剑鞘上的宝石看起来也能扣下来卖不少钱。
晏淮舟看着影七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,感动得眼眶又红了。
“影七,你果然是孤的肱股之臣。
这满朝文武只有你不爱财,不惜命,只为孤的一片赤诚。”
旁边的刘知远和一众户部官员跪在地上,听着这对主仆的对话,心里只有一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
不爱财?
大哥你瞎吗?刚才听到百分之一的时候,这小子的眼睛里冒出来的绿光都能把大堂点着了好吗!
“事不宜迟。”
楚蕴山站起身,把尚方宝剑往腰间一挂,转身看向那个刚才骂他的年轻侍郎。
“这位大人。”
楚蕴山面具下的笑容十分核善,“刚才你说我认不全字?”
侍郎哆哆嗦嗦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麻烦你把刚才那几本账簿打包一下,我要带走。”
楚蕴山拍了拍侍郎的肩膀。
“另外,借你的算盘一用。我的小金算盘太贵重,怕把珠子拨坏了。”
说完,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户部大堂。
外面的阳光正好。
楚蕴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来自漕运码头的腐败而甜美的金钱味道。
“漕运总督是吧?假账是吧?白条是吧?”
他在心里哼着小曲。
“等着吧,楚爷爷带着带着尚方宝剑来给你们做审计了。
这一次,不把你们的底裤扒干净,我就不叫楚蕴山!”
……
与此同时,漕运码头。
一艘极尽奢华的官船上,漕运总督正搂着美妾,喝着美酒,听着小曲。
“大人,听说太子那边在查账,会不会……”
一个心腹有些担忧地问道。
“怕什么?”
总督嗤笑一声,满脸横肉颤抖。
“户部那帮老东西都喂饱了。
太子?哼,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,懂什么账?
就算他派人来查,看到那堆比山还高的账本,也得乖乖滚回去。”
“这大梁的水路,姓什么,还得咱们说了算。”
他举起酒杯,对着滚滚江水一饮而尽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。
一个精通龙门账法且对金钱有着变态执着的“算盘精”,正提着一把先斩后奏的宝剑,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,正向他狂奔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