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好玩。
三个字,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,轻飘飘地砸在了楚蕴山的心头。
他楚蕴山,堂堂大梁亲王。
在这位首辅大人眼里,竟然只是用来取悦他的一个好玩的物件?
“好……好一个不好玩!”
楚蕴山眼中的火焰骤然拔高。
那是属于皇族的傲气,也是属于一个男人的尊严被挑衅后的反弹。
棋局已经结束了。
按照惯例,输家应当愿赌服输,或是起身告辞,或是再约一局。
在这京城的权贵圈子里,体面是最重要的遮羞布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他楚蕴山被这个男人像傻子一样遛了三个月。
最后还被人按着脑袋说留你一命是为了好玩。
这口气,他咽不下去。
咽不下去,那就吐出来!
“那本王就让谢大人看看,什么叫更好玩的!”
话音未落,楚蕴山猛地站起身。
直接伸出双手扣住了那方沉重的端砚棋盘的边缘。
然后猛地一掀!
“哗啦——!!!”
一声巨响打破了听雨轩的宁静,惊得外面湖里的游鱼四散奔逃。
那方价值连城的棋盘被掀翻在地。
数百枚黑白玉石打磨而成的棋子,如同倾盆大雨般洒落。
它们撞击在青砖地上,发出清脆悦耳却又混乱无比的声响。
黑的,白的。
刚才还壁垒森严、杀机四伏的棋局,顷刻间化为乌有。
棋子滚得到处都是。
有的滚到了角落,有的钻进了桌底。
还有几颗,好死不死地滚到了谢聿礼的膝头。
顺着他那名贵的云锦衣摆,滑入了他宽大的袖口之中。
世界安静了。
只剩下几颗还没停稳的棋子,在地上滴溜溜地转着圈,发出最后的悲鸣。
楚蕴山站在那一地狼藉之中,胸口微微起伏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聿礼,挑衅地扬起下巴,像是个刚刚砸了别人场子的恶霸。
“谢大人。”
楚蕴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笑得极其欠揍。
“局破了。”
“既然这盘棋本王赢不了,那就大家都别下了。
把棋盘掀了,看谁还能困得住谁?”
然而,预想中谢聿礼的恼怒并没有出现。
这位首辅大人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。
他依旧端坐在那里,手里甚至还稳稳地端着那盏茶。
几颗黑色的棋子落在他雪白的衣摆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
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只是抬起头,静静地看着楚蕴山。
那双眸子在灯火的映照下,平静得有些过分。
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。
“殿下好力气。”
谢聿礼放下茶盏。
语气温和得仿佛刚才被掀翻的不是他的心爱之物。
而是一堆无关紧要的烂石头。
“这副忘忧棋子,是臣的恩师、前朝太傅临终前所赠。”
谢聿礼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膝头的一枚黑子,在指尖摩挲着。
“这白子,用的是和田极品羊脂玉。
这黑子,用的是墨玉精髓。
每一颗都是当年内务府最好的工匠,耗时三年,一颗一颗手工打磨而成。
整副棋子共三百六十一枚,大小、重量分毫不差,无一瑕疵。”
他每说一句,楚蕴山的眼皮就跳一下。
“市价……大概在五万两左右。”
“而且,有价无市。”
谢聿礼说完,微笑着看着楚蕴山。
楚蕴山倒吸一口凉气。
五万两?!
他低头看了看这一地的五万两,又看了看那个笑得人畜无害的老狐狸。
“怎么?你想让本王赔?”
楚蕴山梗着脖子,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。
“本王没钱!再说了,是你自己没收好,关本王什么事?”
“不用赔。”
谢聿礼低声笑了一下,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,带着一丝磁性。
“只要殿下帮臣……把它们捡回来就好。”
捡回来?
让他堂堂安王,像个小厮一样撅着屁股在地上捡棋子?
这比让他赔钱还难受!
“做梦!”
楚蕴山冷哼一声,转身就要走。
“本王腰不好,弯不下去。谢大人自己慢慢捡吧!”
“殿下不肯捡……”
身后传来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谢聿礼站了起来。
他并没有因为楚蕴山的拒绝而生气。
反而绕过倾倒的棋桌,踩着满地的黑白棋子,缓步向楚蕴山走来。
“那臣,来还殿下一枚。”
楚蕴山脚步一顿,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。
他转过身,发现谢聿礼已经站在了他面前。
距离太近了。
近到楚蕴山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袖口中那股清冷幽远的沉水香气。
那是常年浸淫在书卷与权谋中的味道。
冷得让人发颤,却又莫名地让人想要靠近。
谢聿礼的手里,捏着一枚羊脂白玉的棋子。
在月光和灯火的交织下,那枚棋子散发着莹润的光泽,像是一滴凝固的月光。
“殿下把臣的局搅乱了,总该带点什么走,才算不虚此行。”
谢聿礼说着,伸出了手。
那只手苍白、修长、骨节分明。
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捏着那枚棋子,递到了楚蕴山的面前。
楚蕴山下意识地想要后退,但双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样,钉在原地动弹不得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,又落在那枚棋子上。
最后,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,摊开掌心。
“给本王。”
楚蕴山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拿来抵债。”
谢聿礼微微一笑,将那枚棋子放在了楚蕴山的掌心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不仅没有松手,他的指尖还压着那枚棋子,紧紧地贴着楚蕴山的掌心。
一股极其微妙的触感,瞬间顺着掌心传遍了全身。
楚蕴山是个感觉迟钝的人。
因为那些该死的毒药,他对疼痛的感知几乎丧失殆尽。
但他有触觉。
而且在失去痛觉之后,他对温度和压力的感知,反而变得比常人更加敏锐。
此刻,在他的掌心里正交织着三种截然不同的温度。
棋子是冷的。
那是玉石特有的沁人心脾的冰凉。
谢聿礼的指尖是凉的。
那是文人常年握笔,气血不旺的凉意。
而楚蕴山的掌心是热的。
那是刚刚喝了烈酒又动了肝火的滚烫。
冷与热在方寸之间碰撞。
谢聿礼的指腹贴着棋子圆润的弧面,棋子紧贴着楚蕴山滚烫的掌心。
他没有用力按压,只是轻轻地放置。
就像是一只蝴蝶停在手心。
轻得让你不敢呼吸,生怕惊飞了它。
又重得让你无法忽视,因为那是一种无声的掌控。
“谢聿礼……”
楚蕴山喉结滚动了一下,想要抽回手。
他可以的。
谢聿礼只是一介文臣,功夫比不上他。
他只要稍微一翻腕,就能轻易挣脱,甚至能把这个矜贵的首辅推个跟头。
但他没有。
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动。
也许是因为那股子沉水香太好闻。
也许是因为他想看看,这个老狐狸到底还要玩什么把戏。
“别动。”
谢聿礼轻声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