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东宫。
楚蕴山是被光晃醒的。
不是窗外的晨曦,而是床头那盒东厂督主卫崇序送的东海夜明珠。
昨晚回来后,他为了省下两文钱的灯油费特意没点蜡烛,而是把这十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摆成一排照明。
结果这玩意儿光亮太盛,照得整个屋子如同白昼,比上元节的灯会还要刺眼。
搞得他做了一晚上的梦,梦见自己变成了龙王的三太子,正躺在水晶宫里数珊瑚。
“哈欠——”
楚蕴山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,随手抓过一颗夜明珠当核桃盘了两下。
“这手感真润。要是磨成粉当珍珠粉卖,一两能卖多少钱?”
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日的开销与进项,一边极其不情愿地穿上那身已经洗干净的暗卫制服。
刚把腰带系好,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影七大人!太子殿下急召!”
小太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火烧了屁股。
楚蕴山心里咯噔一下。
清早急召,通常没好事。
要么是苦差事,要么是背黑锅。
……
一刻钟后,户部衙门。
大梁朝的户部,掌管天下钱粮,本该是富得流油的地方。
但今天的户部大堂,气氛却比乱葬岗还要凄惨。
“殿下啊!臣心里苦啊!”
户部尚书刘知远,一个年过半百胖得像个发面馒头的老头,正跪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他那身官袍上甚至还打了两个极其显眼的补丁。
楚蕴山一眼就看出来,那补丁是用苏绣的边角料补的,针脚细密,人工费起码五两银子。
“国库空虚,老鼠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!”
刘知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“如今北方大旱,南方又要修河堤,北疆军饷还欠着三个月……臣就是把自己这一身肉剐了卖油,也凑不出那一百万两银子啊!”
晏淮舟坐在主位上,脸色铁青,眉头紧锁。
他手里捏着一份奏折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刘尚书,孤记得去年江南漕运的税银足足有八百万两,这才刚过完年,怎么就没了?”
“殿下有所不知啊!”
刘知远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,开始报菜名一样数落。
“去年的税银,三成用来还前年的亏空,两成给了工部修皇陵,三成给了兵部造军械,剩下一成太后娘娘过寿,还要修万寿园……”
晏淮舟被这一连串的账目绕得头晕眼花。
他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楚蕴山,眼神中带着一丝求助。
此时的楚蕴山,正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阴影里,面具下的死鱼眼正在疯狂扫描大堂里的摆设。
这把椅子是黄花梨的,市价八百两。
那个笔筒是和田玉的,雕工不错,五百两。
这胖老头腰上的玉带扣,虽然故意做旧了,但看成色是极品羊脂玉,起码两千两。
结论:这帮孙子在哭穷,实际上富得流油。
“影七。” 晏淮舟低声问道,“你怎么看?”
楚蕴山上前一步,并未直接回答,而是盯着刘知远那双做工考究的千层底官靴,冷冷地吐出三个字。
“他在演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刘知远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他抬起头,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射出一道精光,恶狠狠地盯着楚蕴山。
“哪里来的粗鄙武夫!竟敢在户部大堂信口雌黄!”
刘知远还没说话,旁边一个年轻的户部侍郎就跳了出来,指着楚蕴山的鼻子骂道。
“户部账目繁杂浩瀚,岂是你这种只知道舞刀弄枪的莽夫能看懂的?
这里每一笔账都是经过层层核算的,你有几个脑袋敢质疑?”
“就是!太子殿下,此人扰乱公堂,该当何罪!”
一群文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炸了锅。
在他们眼里,暗卫就是皇家的走狗,是最低贱的工具人,居然敢质疑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?
晏淮舟脸色一沉。
“影七是孤的人,孤让他说话,谁敢多嘴?”
太子发威,众官员虽然闭了嘴,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充满了鄙夷和不屑。
那种眼神楚蕴山太熟悉了。
就像是翰林院的大学士看着一个倒夜香的杂役。
虽然都在京城混饭吃,但根本不是一路人。
“殿下。”
楚蕴山完全无视了那些杀人的目光,他走到堆积如山的账簿前。
这些是刘知远为了证明账目复杂特意搬出来的,足足有半人高。
“既然各位大人说账目没问题,那能不能让属下开开眼?”
楚蕴山随手拿起一本蓝皮的账簿。
那是江南漕运司·元和十五年·春季耗材明细。
那个年轻侍郎冷笑一声。
“你看得懂吗?这里面涉及四柱清册的旧管、新收、开除、实在,只怕你连字都认不全吧?”
“认不全字没关系。”
楚蕴山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我认得钱就行。”
说完,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。
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
他并没有像寻常账房那样一页页翻看,而是用拇指抵住书页边缘,如同老练的掌柜在清点银票,以一种快到出现残影的速度疯狂翻页。
那声音清脆悦耳,极具节奏感。
仅仅十个呼吸的时间,一本厚达两百页的账簿就被他从头翻到了尾。
然后是第二本。
第三本。
全场死寂。
刘知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,忍不住嗤笑出声。
“殿下,您这位护卫是在给账本扇风吗?
若是嫌热,下官让人送些冰块来便是,何必如此装神弄鬼?”
晏淮舟也有些尴尬。
他知道影七武功高强,但这查账确实不是他的专业啊。
这样乱翻一气,除了显得手速快,还能看出什么?
“影七……”
晏淮舟刚想开口让他别翻了。
“啪!”
楚蕴山突然停下了动作,将手里那本《漕运船只修缮录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。
灰尘四起。
“找到了。”
楚蕴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笃定。
“找到什么了?” 那个侍郎不屑地问,“找到里面的蠹虫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楚蕴山指着账簿的第七十八页,又指了指第一百二十页,最后指了指刚才翻过的另一本账簿。
“这本账上记录,三月初五,漕运总督府采购了五千斤桐油用于保养官船,单价二两银子一斤,总计一万两。”
楚蕴山语速极快,像是一台精密的算盘成精了。
“而这本《杂项支出》里记录,三月初五同一天,又支出了一笔三千两的船只防腐费。”
“这有什么问题?” 刘知远皱眉,“船只保养,用桐油和防腐漆,合情合理。”
“合理个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