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他转身就走,脚步比来时还要快,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。
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,直到殿门重新关上。
晏淮舟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,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。
他闭上眼,双手捂住脸,指缝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苦笑。
“走了好……”
“走了……就安全了。”
对他安全。
对小七也安全。
良久。
晏淮舟缓缓放下手,目光落在了那张太师椅旁的茶几上。
那里放着一只青花瓷杯。
是刚才楚蕴山喝过的。
杯口还残留着一点没干的水渍,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。
晏淮舟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,鬼使神差地站起身,一步步走了过去。
他伸出手,指尖有些颤抖地触碰到那冰凉的瓷壁。
然后,慢慢收紧。
他将那只茶杯拿了起来,并没有叫人来换,也没有嫌弃上面的残茶。
他低下头,将那个杯子凑到唇边。
那个位置,刚好是楚蕴山嘴唇碰过的地方。
微凉的触感传来,带着淡淡的茶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那个人的气息。
晏淮舟闭上眼,近乎贪婪地嗅着那一点点残留的味道。
那一刻,他眼底的挣扎与痛苦,终于彻底被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所吞噬。
他是大梁的储君。
监国摄政,坐拥天下。
可他最想要的,却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。
“小七……”
晏淮舟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,一下又一下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嘴唇。
眼神却晦暗得令人心惊。
“你是弟弟……你是孤的弟弟。”
“孤不能毁了你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他猛地仰起头,将杯中早已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。
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,却压不住心底那头名为欲望的野兽。
“可是孤忍不住啊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
晏淮舟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,“咔嚓”一声,那只精美的青花瓷杯在他手中碎裂开来。
锋利的瓷片划破了掌心,鲜血瞬间涌出,顺着指缝滴落,染红了那片月白色的地砖。
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。
他只是盯着那殷红的血色,嘴角勾起一抹病态而偏执的弧度。
“如果你不是孤的弟弟……”
“如果你只是影七……”
“孤一定会把你锁在这东宫里,用金链子拴住你的脚踝,让你哪儿也去不了,让你这双眼睛,只能看着孤一个人。”
“日日夜夜。”
“至死方休。”
……
东宫偏殿。
楚蕴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。
“阿嚏——!”
他揉了揉鼻子,一脸莫名其妙。
“谁在骂我?”
他一边嘀咕着,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他摸得有些起毛边的扬州地契,又数了一遍藏在床底下的银票。
“肯定是晏淮舟那个更年期的老男人。”
楚蕴山撇了撇嘴,把银票塞回暗格里。
“发什么神经,一大早找茬。”
“还好老子机智,没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棵开得正艳的梅花树,心情瞬间又好了起来。
“还有两天。”
楚蕴山伸了个懒腰,对着阳光眯起了眼睛。
“再过两天就是万寿节。”
“也是老子的重生节!”
“到时候天高任鸟飞,海阔凭鱼跃。”
“晏淮舟,你就守着你那把冷冰冰的椅子过日子吧,小爷我不奉陪了!”
......
东厂,诏狱。
这里常年不见天日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血腥味和潮湿的霉味。
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,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。
楚蕴山捂着鼻子,一脸嫌弃地跨过地上一滩不知是积水还是血迹的污浊。
“我说,你们督主就不能换个亮堂点的地方办公事吗?”
他一边抱怨,一边挥着手里的折扇扇风,试图驱散那股难闻的气味。
“这环境也太差了,长期在这儿待着,身子骨受不了是其次,主要是容易让人心神不宁,变得阴阳怪气的。”
领路的小番子战战兢兢地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七爷,您慎言。督主喜静,这诏狱深处最是清净,无人敢扰。”
“清净?是阴森吧。”
楚蕴山翻了个白眼。
他今天来,是为了拿最后一份关于王家死士分布的名单。
这东西只有卫崇序手里有,而且这老太监古怪得很,非要他亲自来取。
“行了,他在哪儿?赶紧拿了东西我好走人,还得赶回去核账呢。”
“督主在洗尘阁。”
小番子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朱红大门。
“那是督主沐浴更衣的地方,小的们不敢靠近,七爷您自己请便。”
说完,小番子像是背后有鬼追一样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“洗尘阁?名字起得倒是挺雅致。”
楚蕴山撇撇嘴,大步走了过去。
他也没多想,反正大家都是男人,虽然卫崇序理论上少了点零件,又是合作伙伴,也没什么好避讳的。
走到门口,他刚抬起手准备敲门,却发现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。
一股浓郁的沉水香混合着热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。
“老卫?卫公公?”
楚蕴山喊了两声,没人应。
“装什么深沉。”
他嘀咕一句,心想这人肯定又在摆谱,或者是故意晾着他。
为了早点完事走人,楚蕴山直接推门而入。
洗尘阁内,雾气缭绕。
巨大的屏风后,是一个白玉砌成的浴池。
热水蒸腾,将整个空间熏得如同仙境,只是这仙境里住的不是仙女,而是全大梁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厂督主。
楚蕴山绕过屏风,刚想把那份索要名单的文书拍在桌子上,脚步却猛地顿住了。
浴池里,卫崇序正背对着他,从水中缓缓站起。
湿漉漉的长发如墨藻般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,水珠顺着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,汇入腰窝。
那是一具极具爆发力的男性躯体,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,完全不像是一个常年身居深宫阴柔诡谲的宦官。
当然,这些都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——
当卫崇序转过身,随手扯过一件雪白的丝绸中衣披在身上时,那衣摆飞扬的瞬间,楚蕴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那一瞬间楚蕴山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。
等等!
说好的太监呢?!
说好的净身入宫呢?!
那玩意儿是什么?!是眼花了吗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