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,晏淮舟终于震开了缠身的怪物,一剑将它们绞碎,疯了一样冲回楚蕴山身边。
“阿蕴!伤到哪里没有?!”
晏淮舟丢掉长剑,双手颤抖着捧起楚蕴山的脸,上下检查。
眼底的恐慌比刚才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浓烈。
“没事,我没事。”
楚蕴山任由他检查,目光却越过晏淮舟的肩膀,投向了远处那片幽暗的密林。
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但他知道,那个总是冷着脸的男人,此刻一定正藏在某棵树后,默默注视着这里。
“殿下!这些怪物不对劲!”
这时,沈济川壮着胆子凑到那具被柳叶刀钉死的尸体旁,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伤口流出的黑水,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“这是修罗药浴的味道!”
沈济川耸动着鼻子,脸色难看至极。
“这是药王谷百年前的禁术,用七十二种毒虫毒草熬制,能让人痛觉尽失力大无穷。
但此法极为阴毒,药性刚猛暴烈,常人根本承受不住,入缸即死,或者……”
他指了指地上的烂肉。
“或者像这样,被药毒腐蚀神智和肌理,变成不人不鬼的活尸。”
晏淮舟闻言,下意识地将楚蕴山抱得更紧了些,眼中闪过一丝后怕。
“既是必死之局,那为何还要炼制?”
“因为缺了一味药引!”
沈济川激动地说道。
“古籍记载,若要中和这虎狼之药的毒性,保住受术者的神智与肉身,必须在药浴中加入足量的‘天山雪莲’!”
“而且必须是生长在极寒之地,百年一开花的极品雪莲!
唯有那种至纯至寒的灵气,才能压制住毒火,重塑筋骨!”
“但是……”
沈济川摇了摇头,一脸惋惜。
“那种雪莲,一株便价值连城,足以买下半个临安城。
谁会舍得把这种救命神药,浪费在制造一批死士身上?
这霹雳堂显然是用不起,所以才炼出了这么一堆失败品。”
轰。
楚蕴山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。
天山雪莲。
价值连城。
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而上。
那一年,他在药缸里痛得死去活来,迷迷糊糊中闻到了一股清冽幽寒的香气。
那香气并不浓郁,却像是一双温柔的手,抚平了他骨髓里的焦躁与剧痛。
“哥哥……好香……”
那时候,他是怎么问裴枭的?
“这是什么味道?”
少年裴枭是怎么回答的?
“为了盖住你的尸臭味,加了点廉价的香料。怎么,你还想要好的?”
那时候的裴枭,语气里充满了嫌弃与嘲讽。
原来是骗他的吗?
楚蕴山呆呆地站在原地,指尖深深地陷入了掌心。
那个总是骂他废物,逼他杀人,冷血无情的统领,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究竟背着他做了什么?
如果这些怪物是失败品,那他……
他是裴枭用足以买下半个京城的财富,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唯一的成功品。
“阿蕴?怎么了?是不是吓傻了?”
晏淮舟见他神色呆滞,以为他是被刚才的偷袭吓到了,连忙将他打横抱起,大步远离那些尸体。
“别怕,孤这就带你离开这脏地方。”
楚蕴山靠在晏淮舟怀里,没有挣扎。
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具尸体后脑上的柳叶刀。
待晏淮舟下令禁军清理战场,焚烧尸体时。
楚蕴山趁人不备,假装腿软跌倒,顺势拔出了那枚黑金柳叶刀,藏入了袖中。
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手腕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他借着袖口的遮挡,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末端的那块玉佩。
那是一块质地极差的杂玉,甚至还缺了一个角,上面雕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。
那是他五岁那年,第一次出任务杀了一个贪官,从贪官府里的狗洞爬出来时捡到的几枚铜板,在路边摊上买的。
那是他送给裴枭的生辰礼物。
他还记得裴枭当时看这块玉佩的眼神像是看垃圾一样。
“这种破烂也配给我?”
裴枭当时随手将玉佩扔进了抽屉最深处,连看都没再看一眼。
楚蕴山为此难过了很久,觉得自己果然是个没人要的野种,连送的礼物都这么廉价。
可现在。
这块破烂却被这根磨得起毛的红绳,紧紧地系在裴枭最致命,从不离身的黑金柳叶刀上。
刀在人在,刀亡人亡。
这哪里是嫌弃?
这分明是将他的命,拴在了自己的命上。
“裴枭……”
楚蕴山低垂着眼帘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水汽与复杂至极的情绪。
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,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?
又替我挡了多少灾?
......
风雪肆虐。
裴枭静静地蛰伏在废墟最高处的一截断墙之后。
他的目光穿过漫天的飞雪,死死锁定在下方那个被怪物包围的三人小队身上。
准确地说,是锁定在那个被晏淮舟护在怀里的人身上。
“统领。”
身后的影卫低声请示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太子殿下似乎有些吃力了。我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再等等。”
裴枭的声音冷硬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在等什么?
等晏淮舟护不住?
等楚蕴山受伤?
还是在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冲下去,把人抢走带回暗卫营的理由。
下方战斗已经接近尾声。
晏淮舟虽然身陷重围,但那股子疯劲儿上来,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。
他一剑斩下怪物的头颅,反手就将楚蕴山死死按在怀里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溅射的黑血。
“别看,脏。”
即便隔着这么远,裴枭似乎都能听到晏淮舟那霸道又偏执的声音。
裴枭的眼神暗了暗。
如果是以前,他早就冲下去了。
他会砸晕晏淮舟,然后把楚蕴山打晕带走,锁进暗卫营最深处的密室里。
因为在他看来,外面的世界太危险,只有他的笼子才是安全的。
可是现在,他看到了楚蕴山在晏淮舟怀里的反应。
没有像在暗卫营时那样麻木地顺从,也没有像面对他时那样恐惧地发抖。
那个曾经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婴儿,如今已经长成了身姿挺拔的青年。
虽然受了伤,虽然在逃亡,但他还活着。
而且活得那样鲜活,会笑,会骂人,会贪财,会为了活命耍尽心机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