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场面即将再次爆炸的紧要关头。
一直坐在太师椅上优雅喝茶看戏的谢聿礼,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青花瓷盏。
“咳。”
谢聿礼轻咳一声,声音不大,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。
“殿下,关于这换蛊之事,稍后再议也不迟。”
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衣袍,脸上挂着那副令人如沐春风却又暗藏杀机的招牌笑容。
“叙旧也叙完了,人也救回来了。既然大家都在,不如我们先来算算账?”
“算账?”
晏淮舟皱眉,显然没什么耐心。
谢聿礼微微侧身,一直候在门外的老管家立刻躬身入内,双手呈上一份长长的烫金账单。
谢聿礼接过账单,理了理袖口,语气温和。
“殿下刚才破门而入,毁坏了听雨轩前朝的金丝楠木大门一扇,这木料乃是先帝御赐,有价无市。”
“内力激荡,震碎了暖阁内铺设的和田暖玉地砖三块,这可是从西域运来的贡品。”
“还有那只被气浪掀翻的汝窑花瓶,以及……”
谢聿礼修长的手指在账单上轻轻划过,最后停在底部的数字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晏淮舟,微笑道:
“林林总总,共计五千八百两白银。”
“看在咱们同朝为官的情分上,本官给殿下抹个零。”
谢聿礼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六,笑得像只千年的狐狸:
“六千两。”
全场死寂。
就连正在转念珠的寂无都停顿了一下,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位当朝首辅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反向抹零?
谢大人,您这心也太黑了点。
然而反应最大的不是晏淮舟,也不是沈济川。
而是那个原本虚弱地靠在床头,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楚蕴山。
听到六千两这个天文数字钻进耳朵的那一瞬间,楚蕴山原本浑浊涣散的眼神骤然变得清明无比。
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守财奴本能,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身体的伤痛和伪装的演技。
“多少?!”
楚蕴山猛地从晏淮舟怀里弹了起来,腰板挺得笔直,那双刚还要死不活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六千两?!谢聿礼你穷疯了吗?!”
“那破门明明就是你自己找木匠拼的,顶多值五十两!
还有那地砖,那是次品!次品你懂不懂!
你居然敢要六千两?你怎么不去抢?!”
这一连串的咆哮中气十足,语速极快,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心脉寸断,命悬一线的模样?
沈济川绝望地捂住了脸。
完了。
这要钱不要命的祖宗,露馅了。
晏淮舟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,双手僵在半空中。
看着怀里突然回光返照,精神抖擞地跟首辅大人砍价的楚蕴山。
眼底的错愕渐渐凝固,随后化作一种令人胆寒的深沉。
“阿蕴……”
晏淮舟的声音幽幽响起。
“看来,你的精神不错?”
楚蕴山吼完那嗓子,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。
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他僵硬地转过脖子,对上晏淮舟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,心脏差点骤停。
“呃……”
楚蕴山眼珠子一翻,捂着胸口,发出一声极其做作的呻吟:
“哎哟……心痛……”
“气……气得心痛……”
说完,他身子一软,顺势就要往被子里滑,试图把自己埋起来装死。
“呵。”
谢聿礼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。
他收起账单,看着楚蕴山那拙劣的补救表演,眼底闪过一丝戏谑。
“看来小七对本官这听雨轩的物价很是了解啊。”
谢聿礼并没有拆穿他,只是将账单递给一旁的裴枭,语气淡淡。
“裴统领,这笔账,就记在东宫名下。想必太子殿下财大气粗,不会赖账吧?”
晏淮舟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和怒火。
他知道楚蕴山贪财,也知道这人在钱的问题上向来没什么理智。
虽然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太过可疑,但此时此刻,他更愿意相信是因为连心蛊暂时稳住了伤势。
或者说,他不敢不信。
“裴枭,给钱。”
晏淮舟冷冷地吐出两个字,随后一把将装死的楚蕴山重新捞回怀里。
动作比刚才更加强硬,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。
“都给孤滚出去。”
夜色渐深,风雪未歇。
听雨轩的客房虽大,此刻却显得格外逼仄。
谢聿礼虽然收了钱,但显然没打算提供什么顶级待遇,只腾出了几间偏房给这几位大佛。
巨大的拔步床上,帷幔低垂。
晏淮舟和衣而卧,强行将楚蕴山禁锢在床榻内侧。
他的手脚并用,像是一条巨大的蟒蛇,将楚蕴山死死缠住,不留一丝缝隙。
楚蕴山僵硬地躺着,后背紧贴着晏淮舟滚烫的胸膛,耳边是那人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。
这种姿势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。
这哪里是养病,这分明就是坐牢。
更要命的是,一屏之隔的脚踏上,还睡着个沈济川。
晏淮舟不信任任何人,下令沈济川必须随侍左右。
不能离开视线半步,美其名曰随时观察蛊虫异动。
此时沈济川裹着一床薄被缩在地板上,瑟瑟发抖。
他既要防备床上的暴君随时暴起杀人,又要忍受听墙角的尴尬,简直生不如死。
“阿蕴。”
黑暗中,晏淮舟忽然动了动。
他埋首在楚蕴山的颈窝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嗅着那熟悉的药香和淡淡的血腥气,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。
“你是我的。”
晏淮舟的手指顺着楚蕴山的中衣下摆探入。
并没有做什么逾矩之事,只是贴在他温热的小腹上,感受着那里微弱的起伏。
“连痛觉也只能是我的。”
楚蕴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,却不敢动弹分毫。
他能感觉到晏淮舟此刻的状态极不稳定,就像是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,稍有不慎就会彻底崩断。
“沈神医。”
晏淮舟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穿透屏风,直刺地上的沈济川。
正在装睡的沈济川吓得一个激灵,连忙爬起来:“草……草民在。”
“你说的那几味药引,千年冰蝉,烈火灵芝……”
晏淮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楚蕴山的手腕。
他仿佛摸到了两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致命红线。
他在黑暗中睁开眼,眸底一片森寒。
“这江南地界,可有线索?”
沈济川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想要摇头。
这都是他瞎编的,哪来的线索?
但感觉到屏风后传来的那股杀意。
为了活命,必须得有!
还得是个既难找又能拖延时间的地方!
沈济川脑子转得飞快,突然想起了之前和楚蕴山闲聊时提到的那个势力。
那是太后党羽私运军火的源头,也是江湖上最神秘最危险的禁地。
“有……有的!”
沈济川咽了口唾沫,颤抖着声音说道:
“草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,这几味药引生长环境极其实苛刻。
在江南……唯有那传说中的霹雳堂禁地,或许能寻得踪迹!”
“霹雳堂?”
晏淮舟低声重复了一遍,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。
这正是他此行下江南要清算的太后余孽。
“好。”
晏淮舟收紧了抱着楚蕴山的手臂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。
“既然顺路,那孤就去平了这霹雳堂。”
“若是找不到药引……”
“沈济川,你就把自己炼成药引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