辎重队的板车,并没有楚蕴山想象中那么惬意。
虽然白菜确实挺软和,但这路况实在是太感人了。
西山回京的官道虽然修缮过,但这辆专门拉杂物的老破车显然没有减震系统。
每一个车轮碾过的小石子,都能精准地通过硬邦邦的木板传递到楚蕴山的脊椎骨上。
然后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上,震得他那几根刚接好的肋骨都在欢快地跳动。
“哎哟……我的老腰……”
楚蕴山呈大字型瘫在白菜堆里,随着车身的颠簸,像条离水的咸鱼一样弹动着。
最要命的是味道。
这批白菜可能是那是那种陈年的窖藏货,散发着一股令人上头的发酵酸味。
混合着之前老算盘留下的泔水桶余韵,这滋味,简直比霍风烈煮的那锅粥还要提神醒脑。
“失策了。”
楚蕴山一脸生无可恋地抓过一片白菜叶子盖在脸上,试图隔绝这股人间烟火气。
“早知道就该去蹭太子的马车,虽然尴尬点,但好歹有软垫,还有熏香。
现在好了,为了躲这群人,把自己搞成了腌酸菜。”
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笔买卖的亏损。
精神损失费五十两,衣物除味费十两。
“亏了,亏大了。”
正当楚蕴山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疯狂记账时,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。
“原地休整!埋锅造饭!”
禁军统领的大嗓门传了过来。
楚蕴山如蒙大赦,一把掀开脸上的白菜叶子,手脚并用地从车上爬了下来。
“得救了!”
他深吸了一口虽然带着尘土但至少没有酸臭味的空气,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。
此时正值午后,日头毒辣。
队伍停靠在一处山涧旁,清澈的溪水潺潺流过,撞击在岩石上溅起洁白的水花。
对于一个满身血污、汗水以及酸白菜味的人来说,这溪水简直就是流动的琼浆玉液。
楚蕴山左右看了看。
此时大部分人都聚在前面等着开饭,或者是围着太子和几位大佬献殷勤。
没人注意这边。
他抱起那个装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的小包裹,像只做贼的猫一样,悄咪咪地钻进了下游的一片芦苇荡里。
这里地势低洼,周围有几块巨大的岩石遮挡,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隐蔽澡堂。
“完美。”
楚蕴山把包裹放在石头上,满意地点点头。
他先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。
确认方圆五十米内没有那个阴魂不散的贺玄之,也没有那个随时可能冲出来求爱的霍风烈,这才放心地开始宽衣解带。
“嘶——”
脱衣服是个技术活。
尤其是当你断了三根肋骨,身上还有几十处擦伤的时候。
布料和伤口粘连在一起,每扯一下都像是撕掉一层皮。
虽然楚蕴山没有痛觉,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皮肉分离的阻滞感,以及流血的成本。
“这血流得,得吃多少红枣才能补回来啊。”
楚蕴山看着被血浸透的里衣,心疼得直抽抽。
“这件衣服算是废了,洗都洗不出来。五两银子又没了。”
他把脏衣服随手扔在一旁,赤裸着上身,缓缓走进了溪水中。
初秋的溪水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。
若是常人,怕是要冻得打个哆嗦。
但楚蕴山体内有寒毒底子,再加上常年练功,这点温度对他来说刚好用来物理降温,顺便镇痛。
虽然他不疼,但心理上觉得冷敷能省点药钱。
他捧起一捧水,泼在脸上,洗去了那层厚厚的病容粉和血迹。
露出了那张苍白却精致得令人屏息的脸庞。
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,滴在锁骨上,又顺着胸膛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路向下,汇入腰间。
“爽!”
楚蕴山长舒一口气,拿起一块从沈济川那里顺来的药皂,开始搓洗身上的污垢。
这药皂里加了薄荷和艾草,去污能力极强。
他搓得很用力。
特别是后腰那一块。
之前在谷底摔那一跤,正好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,后腰那里被硌得青紫一片,还沾了不少泥沙和草屑。
“这泥也太顽固了。”
楚蕴山反手够着后腰,拿着丝瓜络使劲地搓。
“必须洗干净,不然容易感染。感染了就得买药,沈济川那药很贵的。”
为了省下未来的药钱,他对自己那是真下狠手。
丝瓜络粗糙的纤维在皮肤上摩擦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溪水冲刷着他的后背。
随着泥沙被洗净,那层用来遮盖胎记的药水,也在这种强力清洁和流水的冲刷下,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。
那药水本来就是有时效的,再加上之前出汗受伤、泡水如今又被楚蕴山这么暴力地搓洗。
那一层伪装的肤色,终于像是墙皮一样,慢慢地剥落了。
一丝鲜艳的红色,在苍白的皮肤上显露出来。
起初只是一点点,像是不小心蹭上的朱砂。
但随着水流的冲刷,那抹红色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妖冶。
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。
鲜红如血,栩栩如生,盘踞在他劲瘦白皙的后腰处。
随着他肌肉的牵动,仿佛真的要活过来一般。
而在阳光的折射下,那凤凰的尾羽处,竟然隐隐泛着一层金光。
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尊贵与神秘。
楚蕴山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正沉浸在洗澡的快乐和对省钱的算计中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。
“洗刷刷,洗刷刷,洗完这身泥,省下二两八……”
就在这时。
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,从岩石后面传来。
楚蕴山耳朵一动。
有人!
但他并没有太过惊慌。
这脚步声虚浮无力,呼吸沉重且带着点喘息,一听就是个没练过武的普通人。
大概率是哪个宫里的老嬷嬷或者杂役来这儿打水的。
“谁在那儿?”
楚蕴山没有回头,只是把丝瓜络往水里一扔,懒洋洋地开口。
“这地儿有人了。要想洗澡,后面排队去。
不过先说好,插队得给钱,看一眼五十文。”
岩石后面的人似乎被吓了一跳,脚步猛地顿住,还伴随着一声水桶落地的闷响。
“哐当。”
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惊呼。
“啊!”
楚蕴山眉头微皱。
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?
我有那么吓人吗?
还是说,这年头连看个美男洗澡都要被吓出心脏病了?
他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,想要把这个没眼力见的人赶走。
“叫什么叫?没见过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卡住了。
站在岩石后面的,是一个穿着灰色宫装的老宫女。
看年纪约莫五十上下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手里还提着一个翻倒的木桶,地上洒了一滩水。
这老宫女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楚蕴山。
确切地说,是盯着他的后腰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瞳孔剧烈收缩,像是看见了什么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又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。
她的嘴唇哆嗦着,整个人像是筛糠一样剧烈颤抖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你……”
老宫女伸出一只枯瘦的手,指着楚蕴山,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风箱声。
“那……那个印记……”
楚蕴山愣了一下。
印记?
什么印记?
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除了几道伤疤,啥也没有啊。
难道是说我屁股上有蚊子包?
“大娘,您看什么呢?”
楚蕴山有些莫名其妙,顺手扯过旁边挂在树枝上的外袍,随意地披在身上。
遮住了那具足以让京城贵女贵男们尖叫的身体。
“虽然我长得是挺俊,但您这眼神,是不是有点太直白了?
按照大梁律例,非礼勿视啊。
您要是真想看,也不是不行,但得加钱。老年人我不打折的。”
然而,那老宫女并没有理会他的调侃。
她的目光随着那件衣服的遮挡而变得更加惊恐。
“凤……凤凰……”
老宫女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火里的凤凰……那是……那是……”
突然,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,猛地向后退了一步,被地上的石头绊倒,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。
“鬼!有鬼啊!”
老宫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,连水桶都不要了,像是身后有猛兽追赶一样,跌跌撞撞地向着营地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一边跑,一边还在疯疯癫癫地喊着:
“回来了……他回来了……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”
楚蕴山站在水里,手里抓着湿漉漉的衣服,一脸懵逼。
“这大娘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?”
他挠了挠头。
“我长得有那么像鬼吗?我这可是祸水脸啊!”
不过……
凤凰?
火?
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。
楚蕴山突然想起了什么,脸色一变。
他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水面,努力扭过头去看自己的后腰。
虽然看不真切,但借着水面的倒影,他隐约看到了一抹刺眼的红色。
那是……
“卧槽!”
楚蕴山爆了一句粗口,差点当场跳起来。
“我的药水!我的五十两银子!”
他伸手一摸后腰。
滑溜溜的,那层原本覆盖在皮肤上的伪装层,已经被他刚才那一顿猛搓给搓没了!
那只裴枭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让人看见的凤凰胎记,此刻正大摇大摆地露在外面晒太阳!
“完了完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