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认亲大戏,在弘光帝的痛哭流涕和楚蕴山的暗自窃喜中落下帷幕。
走出养心殿时,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。
“安王殿下。”
晏淮舟替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,语气玩味。
“这下满意了?双份俸禄,还有一座王府。”
“马马虎虎吧。”
楚蕴山摸了摸袖子里的盘龙玉佩,心情颇好地挑了挑眉。
“不过这王府还得修缮,还得置办家具,又是一笔开销。
殿下若是真疼弟弟,不如赞助点?”
晏淮舟气笑了。
他伸手捏住楚蕴山的后颈,强迫他抬起头,眼神危险。
“孤的人都是你的,整个东宫的库房随你搬,你还跟孤哭穷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楚蕴山理直气壮地拍掉他的手。
“亲兄弟,明算账。
再说了,我现在是安王,总得有点自己的私房钱。
万一哪天殿下翻脸不认人,我也好有个退路。”
“退路?”
晏淮舟眼神一冷,刚要发作,远处忽然跑来一个小太监,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。
“太子殿下!内阁首辅谢大人和几位尚书在文华殿求见,说是为了太后移居五台山一事,吵起来了!”
晏淮舟眉头紧锁。
太后那边的反扑比预想中来得还要快。
他看了一眼楚蕴山,虽有不舍,但也知道此刻必须去镇场子。
“阿蕴,你先回东宫,孤处理完政务就回去陪你。”
“别介。”
楚蕴山连忙摆手,眼珠子骨碌一转。
“殿下忙正事要紧。我这刚恢复身份,还得去置办点……咳,私人物品。”
晏淮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他知道楚蕴山在撒谎,或者说,隐瞒了什么。
但这只小狐狸如果不让他出去透透气,怕是会憋坏。
“让裴枭跟着。”
晏淮舟退了一步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天黑之前,必须回宫。否则……”
他在楚蕴山腰间惩罚性地掐了一把。
“孤就打断你的腿,把你锁在龙床上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,一座名为“听风阁”的三层小楼前。
楚蕴山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那块金字招牌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就是他的秘密基地。
是他这些年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银子,一砖一瓦堆砌起来的销金窟。
一身黑衣的裴枭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怀里依旧抱着那把陌刀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“这里不干净。”
裴枭的直觉很准。
楚蕴山冷笑一声,抬脚跨进大门。
“干不干净,查查账就知道了。”
听风阁内,生意冷清得有些诡异。
并没有往日那种高朋满座的喧嚣,几个伙计正无精打采地擦着桌子。
看见有人进来,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。
“客官,今儿个不营业,改日再来吧。”
“不营业?”
楚蕴山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,手里把玩着那块盘龙玉佩。
“老算盘呢?让他滚出来见我。”
伙计一愣,正要发火,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一个佝偻着背满脸麻子的老头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。
正是之前在江南推泔水车的老算盘。
“哎哟!我的小祖宗!您可算回来了!”
老算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那张易容过的老脸上满是冷汗,眼神惊恐得像是见了鬼。
“怎么?看见我没死,很失望?”
楚蕴山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,裴枭如同一尊门神般守在他身侧,杀气瞬间锁定了整个大堂。
“不不不!属下不敢!”
老算盘擦着额头的冷汗,哆哆嗦嗦地爬起来。
“属下是担心您的安危啊!”
“少废话。”
楚蕴山从怀里掏出那本从霹雳堂带回来的账册,“啪”地一声摔在桌上。
“解释一下。”
“为什么太后造反的钱,会流进我的听风阁?”
“宣和十八年冬,一万两黄金。”
“宣和十九年春,十车珍稀药材。”
楚蕴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老算盘的心口上。
“老算盘,我让你帮我理财,让你帮我钱生钱。
没让你拿我的铺子,给那个老妖婆当洗钱的黑作坊!”
老算盘看着那本账册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
他扑通一声再次跪下,这一次,连声音都带了哭腔。
“东家!冤枉啊!”
“属下也是被逼的啊!”
“被逼?”
楚蕴山冷笑,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,狠狠砸在老算盘脚边,碎片四溅。
“谁逼你了?是刀架在脖子上,还是银子塞进怀里了?”
“是……是王公公。”
老算盘颤抖着说出一个名字。
“两年前,王公公拿着太后的懿旨,说要借听风阁的路子走一笔私账。
如果不答应,就要查封听风阁,还要把属下剁碎了喂狗。”
“属下想着,您当时在暗卫营,若是这铺子被封了,您的养老钱就全没了……
所以……所以就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同流合污了?”
楚蕴山气得脑仁疼。
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想杀人的冲动。
“钱呢?”
这才是重点。
不管这钱脏不脏,既然进了他的口袋,那就是他的。
老算盘咽了口唾沫,眼神闪烁。
“在密室的库房里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这笔钱被王公公下了锁。”
老算盘苦着脸。
“那是官银重铸的金砖,每一块上面都刻了特殊的暗记。
若是没有王公公的手印文书,这钱根本流不出去。
一旦市面上出现这种金砖,锦衣卫立马就能顺藤摸瓜找上门。”
楚蕴山愣住了。
好手段。
这老妖婆不仅用他的地盘洗钱,还顺便给他埋了个雷。
这钱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。
花不出去,还占地方,甚至可能成为他勾结叛党的铁证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楚蕴山站起身,眼神阴沉。
既然是金子,就没有不能花的道理。
大不了,熔了重铸。
密室位于听风阁的地下三层。
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,一股金钱特有的铜臭味扑面而来。
楚蕴山举着火折子走进去,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。
金子。
全是金子。
整整齐齐的金砖码放成墙,在火光下闪烁着诱人又危险的光芒。
粗略估计,至少有五万两。
而在金砖旁边,还堆放着几十口贴着封条的大箱子。
楚蕴山走过去,随手撬开一口箱子。
里面装的不是金银,而是一套套做工精良的龙袍。
是的,龙袍。
虽然制式稍有不同,但那明黄的颜色,那五爪金龙的刺绣,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些东西的用途。
“呵。”
楚蕴山拿起一件龙袍,指尖划过那冰冷的丝绸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老妖婆想得倒是挺美。”
“可惜啊,这龙袍还没穿上身,人就已经成了烂肉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满屋子的金砖,眼底的贪婪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算计。
“裴枭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如果这满屋子的龙袍和金砖,出现在太后的慈宁宫里,会怎么样?”
裴枭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楚蕴山的意思。
那张常年面瘫的脸上,竟然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会死很多人。”
“那就让它死。”
楚蕴山扔下龙袍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既然这钱我花不了,那就把它变成送老妖婆上路的买命钱。”
他看向瑟瑟发抖的老算盘。
“今晚找几辆运泔水的车。”
“把这些东西,给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宫。”
“送到卫崇序的东厂去。”
与其自己动手栽赃,不如把这把刀递给最想杀人的那条疯狗。
卫崇序那个变态,一定很乐意用这些东西,把慈宁宫的天给捅破。
“至于这些金砖……”
楚蕴山摸了摸下巴,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熔了太可惜,手续费也高。”
“不如捐给国库吧。”
“以安王的名义,捐资助军。”
“既能洗白,又能博个好名声,还能让父皇感动得再赏我几座庄子。”
这买卖划算。
楚蕴山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,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烫手山芋,瞬间变成了香饽饽。
就在这时,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。
紧接着,是一声响彻云霄的轰鸣。
“轰——!!”
整个地下密室都摇晃起来,灰尘簌簌落下。
楚蕴山脸色一变。
“怎么回事?”
老算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不知道啊!听声音,像是火药炸了!”
楚蕴山和裴枭对视一眼,两人同时身形一闪,冲出了密室。
刚一回到大堂,就看见外面的街道上火光冲天。
那是东厂的方向。
楚蕴山眯起眼,透过破碎的窗棂,看着远处那腾起的蘑菇云。
“看来,不用我递刀了。”
他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卫崇序那条疯狗,已经自己咬上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