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顺着官道疾行,直到十里长亭处才停下脚步。
这里是分道扬镳的地方。
沈济川要回神医谷办事,而楚蕴山则要南下,去往他梦寐以求的江南。
“行了,就送到这儿吧。”
楚蕴山接过沈济川递过来的干粮袋子,难得正经地冲他拱了拱手。
“老沈,这次多谢了。虽然你收费黑了点,但这活儿干得确实漂亮。
以后若是有机会来江南,我请你吃正宗的松鼠桂鱼。”
沈济川站在月色下,手里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,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七爷客气了。咱们是钱货两讫,童叟无欺。”
他说着,伸手帮楚蕴山整理了一下衣领,顺便拍了拍那张人皮面具。
“对了,临别之际,还得嘱咐你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楚蕴山正在检查干粮里有没有夹带私房钱。
“你脸上这张王二麻的面具,原型其实是我在江湖上认识的一个朋友。”
沈济川笑眯眯地说道。
“朋友?”
楚蕴山动作一顿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什么朋友?”
“哦,也没什么。”
沈济川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。
“就是一个沉迷赌博,在地下钱庄欠了三万两银子。
又偷了漕帮帮主小妾的肚兜,目前正被发出江湖追杀令悬赏的一位豪杰。”
“……”
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飘过。
楚蕴山手里拿着的干粮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,甚至比刚才在城门口装病还要僵硬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楚蕴山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三万两?追杀令?偷肚兜?!”
“是啊。”
沈济川笑得一脸欠揍。
“所以这一路去江南,你最好跑快点。
要是被债主或者漕帮的人抓住了,啧啧……那下场,恐怕比落在晏淮舟手里还要惨。”
说完,也不等楚蕴山反应,沈济川脚底抹油,施展轻功瞬间飘出三丈远。
“七爷!保重啊!记得多攒点钱还债!哈哈哈哈!”
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官道上。
只留下楚蕴山一个人僵立在风中,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,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。
前有想把他抓回去当白月光尸体的朝廷疯子大军。
后有想把他抓去点天灯抵债的江湖恶霸。
而他怀里,只有可怜巴巴的五千两银票。
“沈、济、川——!!!”
一声悲愤欲绝的怒吼响彻云霄,惊起了一树的乌鸦。
“你大爷的!这笔精神损失费老子记下了!!!”
楚蕴山含着热泪,捡起地上的干粮,看了一眼身后依然灯火通明的京城,又看了一眼前方漆黑一片的江湖路。
跑吧。
还能怎么办呢?
为了那还没到手的江南豪宅,为了那还没享受的富贵荣华。
楚蕴山咬紧牙关,背着那个打满补丁的包袱。
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,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。
......
大雪封山。
京郊的大报恩寺伫立在苍茫天地间,宛如一尊披着白纱的巨佛,冷眼俯瞰着这红尘万丈。
通往大殿的九百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上,一行人正缓缓而行。
为首那人一身素缟,每走一步便要停下,双膝跪地,额头重重叩向冰冷刺骨的石阶。
“砰。”
一声闷响,那是头骨与石阶碰撞的声音。
“砰。”
又是一声。
晏淮舟的额头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,鲜血顺着鼻梁滑落滴在洁白的雪地上,瞬间绽开朵朵红梅。
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,那双曾经俾睨天下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虔诚。
他是不信神佛的。
作为大梁的储君,他只信手中的权与剑。
可如今,他却像个最卑微的信徒,一步一叩首,只为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。
“殿下……”
身后的谢聿礼撑着一把油纸伞,想要为他遮去漫天飞雪,却被晏淮舟一把推开。
“别挡着孤。”
晏淮舟的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执念。
“孤若不诚,佛祖怎会听见孤的心愿?孤不求江山永固,不求万寿无疆……”
他再次重重磕下去,声音哽咽。
“孤只求小七入梦。”
哪怕是梦也好。
只要能再见他一面,听他叫一声殿下,就算是要他在佛前长跪千年,他也心甘情愿。
……
大雄宝殿内,檀香缭绕,梵音低回。
一位身披雪白袈裟的年轻僧人,正背对着众生,轻轻敲击着手中的木鱼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木鱼声清脆空灵,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尘垢。
当晏淮舟满身风雪,踉跄着跨进门槛时,那木鱼声戛然而止。
僧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他生得极为俊俏,眉心一点朱砂红得近乎妖异,双目却清冷如高山雪莲,不染纤尘。
正是传闻中通晓天机,不论红尘的大报恩寺佛子寂无。
“施主,你来了。”
寂无的声音如碎玉投珠,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凉薄。
晏淮舟跪在蒲团上,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,双手奉上。
“大师,求您为他起一卦。”
寂无并未伸手去接,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八字,随后从签筒中倒出三枚古旧的龟甲。
“哗啦。”
龟甲落地,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,随即在地上碎裂开来。
寂无看着那碎裂的卦象,原本波澜不惊的眉头,竟微微蹙起了一瞬。
“怪哉。”
他轻声呢喃,眼中闪过一丝困惑。
“大师,如何?”
晏淮舟急切地追问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“他在下面……可还好?有没有受苦?有没有想孤?”
寂无抬起头,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直视着这位储君。
“殿下,贫僧看不见亡魂。”
晏淮舟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。
“但是……”
寂无话锋一转,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地上的碎甲。
“此卦象显示的并非死局。”
“什么?!”
站在一旁的霍风烈猛地拔出腰间长刀,煞气逼人地指着寂无。
“和尚,出家人不打诳语!他的尸体就在皇宫停着,马上就要下葬了!你敢戏弄本将军?!”
面对明晃晃的刀锋,寂无面色不改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贫僧只解卦,不看尸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,白衣胜雪,气场竟丝毫不输给眼前这两位权倾天下的男人。
“卦象显示,斯人身处困龙升天之局。”
“龙游浅滩遭虾戏,一朝得水入青云。”
寂无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般砸在晏淮舟的心口。
“此人命火未熄,尚在人间。”
“当啷。”
霍风烈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。
晏淮舟整个人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命火未熄?
尚在人间?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谢聿礼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。
“那是我们亲眼看着他断气的,太医也验过了,尸体都……”
“若是卦象为真。”
寂无双手合十,微微垂眸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那便是各位施主,被障眼法蒙蔽了双眼。”
“红尘如梦,真假难辨。施主所见之死,未必是真死,施主所拥之尸,未必是真人。”
这一句话,如同一道惊雷,狠狠劈开了晏淮舟混沌的大脑。
障眼法……
真死假死……
如果……如果是小七骗了他们呢?
如果那个贪财好色、惜命如金的小骗子,根本就没有死呢?!
一种从未有过的狂喜与一种被欺骗的滔天怒火,同时在晏淮舟胸腔内炸开,让他几乎要发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