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怀章的脸色在瞬间变了。
那种原本属于老臣的从容像是被火燎过的纸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他抖着嘴唇,伸出干枯的手指指着楚蕴山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殿下这是想用这些市井流言来掩盖你的谋逆之心吗?”
“市井流言?”
楚蕴山冷哼一声。
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有些发旧的红皮账册,随意地在沈怀章面前晃了晃。
“这是本王从孙家密室里抢救出来的。
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,过去五年里,沈老一共在孙家的钱庄里支取了白银十四万六千两。
每一笔都有您的亲笔花押,以及您那个宝贝大孙子的私人印章。”
楚蕴山站直了身体,目光环视全场,语气变得极其冷厉。
“本王回京,不是来听你们哭丧的。是来收账的。”
就在这时,站在后排的礼部侍郎崔明远见势不妙,扯着嗓子喊道:
“账本可以造假!安王殿下经商多年,这种东西想要多少有多少!
你这分明是公报私仇,想借着陛下的手剪除异己!”
崔明远的话音还没落,太极殿一侧的夹道里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折扇轻摇声。
“崔大人这嗓门,倒是比大报恩寺的钟声还要响亮。”
一袭素雅鹤纹官袍的谢聿礼缓步走出。
他手中那把折扇合拢,精准地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敲了一下。
明明是温润如玉的长相,可那双眸子扫过来时,却像是有成千上万只毒蜂在暗处窥伺。
“谢首辅……”
崔明远缩了缩脖子。
谢聿礼走入场中,很自然地站在了楚蕴山的斜后方。
他先是对着高台上的晏淮舟行了个礼,随后才慢条斯理地看向崔明远。
“崔大人说账本造假?也对,这些死人的东西,确实难以服众。不过……”
谢聿礼从袖中抽出几封信,指尖在那蜡封上划过。
“崔大人可能忘了,你那位在边关当差的族侄。
在白鬼河动手之前,曾给家里写过一封家书。
信中详述了如何配合神机营的死士,利用沈神医买药的车队将疫囊运入关内。
不巧,送信的那个死士,在本官的府邸后门被误伤了。
这信,本官读了两遍,确实写得感人至极。”
“谢聿礼!你……你竟敢私拆臣僚信件!”
崔明远尖叫道。
“私拆?”
谢聿礼轻笑一声,眼神逐渐变得阴郁而残忍。
“崔大人,在本官眼里,你这种人的命都不值钱,更何况是几封废纸。
你勾结兵部卖国的时候,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?
这太极殿前的地板太硬,本官这就送你去诏狱里换个软和点的地方跪着,如何?”
话音刚落,广场一角的阴影里闪出一道紫黑色的身影。
贺玄之提着那把还没擦干血迹的绣春刀。
如同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犬,带着一股子浓烈的燥热与疯狂冲入了朝臣的阵营。
他连正眼都没看那些被吓坏的文官,直接冲到楚蕴山面前。
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瓣,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殿下,这就是那些想赖账的玩意儿?”
贺玄之扭了扭脖子,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。
他反手抓住一名正要逃跑的御史脖子,像拎鸡仔一样把人按回了地上。
“本座刚才在玄武门外杀得正顺手,没想到这儿还有这么多舌头长的。
殿下,您点个头,本座现在就把他们的舌头一个一个拔下来。
码在算盘上给您当珠子拨,好不好?”
那位被按住的御史翻了个白眼,竟是生生被吓昏了过去。
“贺疯子,你粗鲁了。”
一道声音幽幽响起。
卫崇序甩了甩那柄雪白的拂尘。
大红蟒袍在冷风中翻卷,像是层层叠叠的血浪。
他走到楚蕴山身侧。
细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在楚蕴山的衣摆处擦了一下。
试图抹去那上面沾着的西北泥沙。
“咱家倒是觉得,直接杀了太便宜。崔大人不是说殿下的证据不足吗?”
卫崇序对着空气招了招手。
几名东厂的番子立刻抬上来两个巨大的木箱。
“陛下,殿下。”
卫崇序兰花指轻挑,箱盖被掀开。
其中一只箱子里,满满当当地装着数千枚沾着脓血的黑箭。
以及几张带有西凉王庭印鉴的羊皮契约。
而另一只箱子里,赫然是一颗颗用石灰腌制过的人头。
最上面的那颗,正是兵部尚书刘贺派去白鬼河的亲信。
“这些东西,是殿下在雁门关一刀一剑拼回来的。”
卫崇序阴恻恻地盯着沈怀章,声音里透着丝丝寒意。
“沈老,您说这是逼宫?
咱家怎么觉得,这是殿下在替这天下苍生,找你们这群吃人血馒头的蛀虫索命呢?”
此时的太极殿前,气氛已经彻底倒向了楚蕴山这一方。
谢聿礼用名利和法理织成了一张网,将那些心怀鬼胎的文官死死缠住。
卫崇序用情报和血淋淋的现实,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。
而贺玄之,则是那把随时会落下的屠刀,断了所有人的后路。
这三个平日里在京城斗得你死我活的权臣,此刻竟然极其默契地守在楚蕴山周围。
将其护在最中心的位置。
这种强烈的占有欲与保护欲,甚至盖过了广场上弥漫的血腥气。
“够了。”
楚蕴山终于再次开口。
他拨响了算盘的最后一颗珠子,发出了一声震颤全场的脆响。
“沈老,崔大人,咱们把这笔账合一下。”
“此次北境战乱,大梁折损精锐两千八百人,折合抚恤金白银三十二万两。
雁门关防务受损,修缮费及火药折旧费二十五万两。
沈神医救治染疫士兵,所耗药材皆为本王私账支出,计银五万两。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楚蕴山看向沈怀章,眼底闪烁着某种近乎病态的精明。
“本王的身体,因为诸位的这场宏大布局,受了惊吓,折损了至少三年的阳寿。
这笔精神损失费,本王按一两银子一天算,也不算多吧?”
楚蕴山的声音突然提高,压过了周围所有的风声。
“刘贺那个蠢货,带着你们这群老狐狸,想吞了本王的西凉矿场。可你们算错过一件事。”
“本王的生意,从来只有本王赚别人的,没人能从本王兜里掏走一个子儿。”
他猛地转过身,对着高台上的晏淮舟深深一拜。
“皇兄,证据已呈,账目已清。
这群想砸场子的杂碎,臣弟已经替您带回来了。”
“至于怎么处置……”
楚蕴山回头看了一眼谢聿礼、贺玄之和卫崇序,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张扬的弧度。
“这三位大人,似乎已经等不及要替皇兄代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