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行宫。
夜色深沉,地龙烧得滚烫,驱散了从霹雳堂废墟带回来的一身寒气。
“去沐浴。”
刚一进门,晏淮舟便不由分说地将楚蕴山推进了净房。
巨大的浴桶里早已备好了热水,水面上漂浮着厚厚一层玫瑰花瓣,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。
楚蕴山站在浴桶边,看着那氤氲的水汽,心里却在飞快盘算。
虽然身份早就不是秘密了,晏淮舟这个疯子也早就认出了他是影七。
但现在的问题是,袖子里的东西绝不能被发现。
尤其是那把黑金柳叶刀。
那是裴枭的贴身兵刃。
若是让晏淮舟看见自己贴身藏着这东西,以这疯狗太子的嫉妒心和暴戾程度,怕是会当场发疯。
到时候,别说这澡洗不安生,怕是连皮都要被扒一层。
“怎么?伤口疼,要孤帮你?”
晏淮舟见他迟迟不动,挑眉走了进来,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游走,带着一股极强的侵略性。
“不用!”
楚蕴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。
他下意识地捂住袖口,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。
“殿下千金之躯,怎能做这种伺候人的活儿……我自己来,自己来。”
晏淮舟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小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玩味。
他一步步逼近,将人困在双臂之间,低下头,鼻尖几乎蹭到楚蕴山的脸颊。
“阿蕴,你在藏什么?”
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,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。
“在孤面前,你觉得自己还藏得住吗?”
楚蕴山心里一紧。这疯批是在诈我?”
殿下说笑了,草民……草民只是怕这一身血污脏了殿下的眼。”
楚蕴山咬着下唇,眼神闪躲,试图用那一贯的柔弱不能自理来蒙混过关。
晏淮舟冷笑一声,并没有拆穿他那拙劣的演技。
他伸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楚蕴山颈侧的肌肤,动作暧昧,却透着危险。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
他直起身,后退了半步,眼神幽深。
“洗干净。别让孤闻到你身上有一丝别人的味道,尤其是那种令人生厌的死人味。”
意有所指。
门关上的瞬间,楚蕴山几乎是虚脱般滑坐在地。
好险。
这疯狗的鼻子比狗还灵,肯定闻到了柳叶刀上那股特殊的药味。
他迅速行动起来。
那几本从废墟带出来的账册,一会儿还要用,先放在一边。
至于那把烫手的柳叶刀……
楚蕴山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一卷用来包扎伤口的白纱布,将柳叶刀层层包裹。
最后缠在了自己的小腿肚上,再套上长袜和亵裤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长舒一口气,脱得只剩亵衣,跨进了浴桶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行宫正殿,灯火通明。
楚蕴山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衫,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,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清香走了出来。
然而,当他看清殿内的阵仗时,脚步不由得一顿。
好家伙,这哪里是议事,简直是全员恶人大集合。
晏淮舟慵懒地靠在主位的软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神情莫测。
左侧坐着谢聿礼,正摇着折扇,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
右侧坐着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,身穿大红飞鱼服,正在品茶。
正是东厂督主,卫崇序。
沈济川正蹲在角落里,对着一堆从霹雳堂带出来的药渣和残肢断臂发愁。
而寂无则盘腿坐在蒲团上,手中捻着佛珠,眉目清冷如画。
门口,贺玄之一身飞鱼服绣春刀,作为锦衣卫指挥使,正满脸肃杀地巡视着四周。
而裴枭,依旧一身黑甲,抱刀立在晏淮舟身后的阴影里,像一尊沉默的死神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躺在担架上的一个人。
那是燕回。
这位天下第一杀手此刻浑身缠满了绷带,像个木乃伊一样,显然伤得不轻。
“洗干净了?”
晏淮舟招招手,“过来。”
楚蕴山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,走到晏淮舟身边坐下,然后目光落在了燕回身上。
“还没死呢?”
燕回艰难地睁开眼,那双平时杀气腾腾的眼睛此刻有些涣散,但还是强撑着冷哼一声。
“你没死,老子怎么敢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楚蕴山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三本湿漉漉的账册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案上。
“你还欠我八百两诊金没还。活着就好,以后慢慢打工还债。”
燕回翻了个白眼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。
其实他一直偷偷跟着楚蕴山,是因为担心这个瞎子被人弄死。
没想到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。
晏淮舟从袖口掏出一枚从霹雳堂废墟里带回来的铁片。
那铁片上,赫然印着一个“凤”字徽记。
“王家虽然倒了,但这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”
晏淮舟将铁片扔在桌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语气森寒。
“孤那位好皇祖母,虽然被幽禁在慈宁宫,但这手伸得还是够长。”
谢聿礼点头道。
“王家残党在江南制造这种不死怪物,显然是为了复仇。
他们想制造混乱,甚至逼宫。”
“逼宫?”
晏淮舟冷笑,“凭这群烂肉?”
他站起身,玄色的衣摆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。
“传令下去,即刻拔营回京。”
“既然他们想玩,孤就陪他们玩到底。孤要赶在他们发动之前,把这京城里的最后一点余孽,清理干净。”
听到回京,楚蕴山手一抖。
他抬头看向晏淮舟,试探着开口。
“殿下,这京城凶险,草民又有伤在身,不如……就留在江南养伤?”
这是真心话。
京城现在是修罗场,他回去就是活靶子。
“养伤?”
晏淮舟转过头,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肩膀上,眉头微微皱起。
确实,楚蕴山的伤势未愈,长途奔波极易加重病情。
理智告诉晏淮舟,把人留在江南,让沈济川照看,或许更安全。
但他看着楚蕴山那双闪烁的眼睛,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。
留在江南?
昨夜在废墟,他不是没感觉到裴枭的存在。
若是他前脚刚走,后脚裴枭就来把人带走……
“不行。”
晏淮舟瞬间否定了这个念头,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。
“江南也不太平。王家残党既然在这里练兵,说明此处早已渗透。
把你留在这里,等于送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楚蕴山还想挣扎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
晏淮舟眼底闪过一丝偏执的暗芒。
“孤这辆马车铺了三层软垫,沈济川也会随行。
就算是用金笼子关,孤也要把你带回东宫。”
“若是敢跑……”
他的拇指在楚蕴山唇边重重一按。
“孤就打断你的腿。”
楚蕴山:“……”
得,这疯批是铁了心要随身携带挂件了。
楚蕴山懒得理他。
“行了,叙旧结束,现在开始算账。”
“哒哒哒哒——”
金算盘的珠子在修长的指尖下飞速撞击,清脆得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。
楚蕴山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座位上,在他的面前,摊开着三本厚重的账册。
一本是从王舵主尸体上摸来的私库账本,一本是记录太后江南私产的黑账,还有一本是刚才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霹雳堂军火明细。
“八十万两。”
楚蕴山的手指骤然停住,最后一颗算珠归位。
他微微仰头,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眼底那两簇名为贪婪的幽火。
“折合黄金,整整八十万两。这还不算那些无法估价的古董字画和地契。”
坐在他对面品茶的谢聿礼放下茶盏,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小七,你这算账的本事,不去户部当尚书,真是屈才了。”
谢聿礼轻摇折扇,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。
“不过,这些东西现在都是烫手山芋。你有命拿,未必有命花。”
“所以,我们需要分赃。”
楚蕴山将手按在那本记录着军火明细的账册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“军火、火药、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重型铠甲,全部归谢大人。”
他将那本最厚也是最危险的账册推到了谢聿礼面前。
“这些东西,我运不走,也不敢卖。
但谢大人不同,你在朝中有路子,无论是转手卖给边关守将,还是充入谢家私库作为筹码,都能将其价值最大化。”
谢聿礼挑眉,并未急着伸手去接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要现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