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底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,夹杂着浓重的血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楚蕴山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具坏掉的木偶。
并没有常人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,只有一种令人心烦的失控感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听到了体内传来的“咔嚓”声。
那是断裂的肋骨在摩擦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,就好像是骨头松了。但他感觉不到疼,只觉得呼吸有些滞涩。
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,沉甸甸的喘不上气。
“咳咳……”
他艰难地翻了个身,手掌触碰到一片温热且毛茸茸的东西。
那是白虎的肚皮。
这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百兽之王,此刻已经彻底凉透了,成了一个带血的真皮肉垫。
楚蕴山猛地清醒过来,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脸。
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的金属裂纹。
那张银色面具已经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,左下角甚至缺了一块,露出了苍白的下颌皮肤。
“还好,还好,面具还在。”
楚蕴山松了一口气。
“影七……”
身旁传来一声虚弱的低唤。
楚蕴山转头,看见晏淮舟正躺在不远处的草丛里。
这位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太子殿下,此刻也是狼狈不堪。
明黄色的锦袍被树枝挂成了布条状,发冠不知去向,满头青丝散乱,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。
但他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死死地盯着楚蕴山。
“殿下,您没死啊?”
楚蕴山一边龇牙咧嘴地爬起来,一边习惯性地念叨。
“没死就好,刚才那笔救驾费和汤药费,您可得认账。
我这儿虽然没有白纸黑字,但我的脑子里可是记着账本的,一笔都赖不掉。”
晏淮舟看着他那副视财如命的德行,原本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几分,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的弧度。
“认……孤都认。”
晏淮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却牵动了伤口,闷哼一声倒了回去。
“扶孤一把。”
“得嘞,全套伺候,加收五两。”
楚蕴山叹了口气,拖着那条似乎断了的左腿,一瘸一拐地挪过去。
他熟练地检查了一遍晏淮舟的伤势。
还好,都是皮外伤和震荡伤,没伤到筋骨。
这还得感谢那只白虎当了垫背。
“殿下,咱们现在这情况,属于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”
楚蕴山从怀里掏出那瓶仅剩的金疮药,不要钱似的往晏淮舟伤口上撒。
“这谷底地形复杂,响箭也没了。咱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藏着,等救援。”
“不用等。”
晏淮舟任由他摆弄,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,看向山谷的入口处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“谁?”楚蕴山一愣。
下一秒,地面的震动解答了他的疑惑。
那是马蹄声。
密集如鼓点的马蹄声,带着一股千军万马避易的肃杀之气,从谷口的方向滚滚而来。
“驾!!”
一声暴喝,如同惊雷炸响。
楚蕴山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到一匹黑色的战马如同黑色的闪电,撞破了谷口的迷雾,飞驰而来。
马背上的男人一身玄色重甲,身后的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那张如同刀刻斧凿般的冷峻面容上,此刻布满了从未有过的焦急与煞气。
是霍风烈。
大梁战神,霍大将军。
而在他身后不远处,另一队人马也紧随而至。
为首的一人穿着绯红色的官袍,骑着一匹白马,即使是在这种狂奔的状态下,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优雅与从容。
是谢聿礼。
当朝首辅,那只千年的老狐狸。
紧接着,是一阵令人牙酸的绣春刀出鞘声。
贺玄之带领的锦衣卫策马赶到,那飞鱼服在阴暗的谷底显得格外刺眼,透着一股阴冷的杀机。
但这还没完。
在锦衣卫的侧后方,又出现了一队人马。
这群人身着暗紫色的曳撒,头戴尖帽,一个个面色白净却阴鸷,行动间悄无声息,如同鬼魅。
为首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,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串楠木佛珠。
是卫崇序。
“哟,这阵仗够大的啊。”
楚蕴山忍不住想吹声口哨,却因为漏风没吹响。
“好家伙,军方、内阁、锦衣卫、东厂……这要是凑一桌叶子牌都嫌人多,这是要把这山谷给填平了吗?”
此时想降低存在感是不可能的。
因为这帮大人物的目标,显然都在这儿。
“吁——!”
众人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纷纷勒马。
霍风烈几乎是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的,落地的瞬间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迅速扫视全场,最后定格在了楚蕴山身上。
看到那个浑身是血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靠在树干上的身影,霍风烈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那种感觉,比他在沙场上被敌军冷箭射穿肩膀还要疼上一万倍。
“影七!”
霍风烈大步冲过来,那气势汹汹的样子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补刀的。
“别过来!”
楚蕴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捂紧了脸上的面具。
“霍将军,别靠太近!面具要碎了。
暗卫营规矩,面具不能摘,看了可是要负责的!”
霍风烈根本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。
他冲到面前,单膝跪地,伸出手想要触碰楚蕴山,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,那双杀人无数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。
“哪里伤了?疼不疼?”
霍风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眼底全是红血丝。
“是谁干的?本将军去把他碎尸万段!”
“呃……那个,主要是它干的。”
楚蕴山指了指旁边的白虎尸体。
“不过它已经被我送去见阎王了。将军,您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?
我还没死呢,这算工伤,真的。”
这时候,谢聿礼也往前拉近了距离。
这位首辅大人虽然不像霍风烈那么失态,但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里,此刻却是一片冰寒。
他翻身下马,目光在晏淮舟和楚蕴山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楚蕴山那还在渗血的肋骨处。
“看来,本官还是来晚了一步。”
谢聿礼轻叹一声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,想要去擦楚蕴山脸上的血迹。
他的动作熟稔而亲昵,仿佛这并不是一个卑微的暗卫,而是他珍视已久的宝物。
“小七,疼就喊出来,在谢某面前,不必逞强。”
“停停停!”
楚蕴山头皮发麻。
这还没完,卫崇序也幽幽地飘了过来。
他的眼睛在楚蕴山身上扫过,发出一声轻笑,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。
“咱家来得也不算晚。影七大人这身子骨若是坏了,东厂里可有不少宫廷秘药,保准能把人养得白白胖胖。”
楚蕴山打了个寒颤。
去东厂养伤?
那还不如直接让他去死。
“我是太子殿下的护卫!你们不应该先去关心一下太子吗?!”
楚蕴山试图转移火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