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道诏令下达,宫中就再没真正安静过。
夜里灯火不熄,白日里脚步声却更轻了,连内侍行走,都不自觉压低了声响。
“听说了吗?”
偏殿回廊下,有人低声开口。
“什么?”
“还能是什么。”那人四下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,“大殿下那边……最近不太对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“你是说……皇脉印?”
“嘘。”有人立刻打断,“你不要命了?”
那人却还是忍不住,“听说……已经有裂象了。”
这一次,连风声都像是停了一瞬。
“难怪。”有人轻声道,“难怪会突然发诏令。”
“那其他几位呢?”
“谁知道。”回话的人苦笑了一下,“要是真只有一位,也不至于这样清人。”
“可要是连上位籍的皇脉印都开始动了……”那人话没说完,却谁都听懂了。
“帝王籍。”
不知是谁低声吐出这三个字。声音极轻,却像一块冰落进水里,再没人接话。
只剩下灯影摇晃,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
“滚出去!”
殿门被重重合上,脚步声退尽。
大皇子独立在殿中,指节死死按在心口。那里,皇脉印·龙羽环纹正隐隐发热。
赤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,像是活物般缓慢张开,又强行收拢,灼意顺着血脉一路蔓延上来。
“该死。”他低低骂了一声,额角青筋浮起。
疼!不是寻常的痛,是从骨骼里翻出来的。
他抬起头,殿中灯火映进眼底,照出一张极为锋利的面孔。
眉骨高而凌厉,眼尾微挑,本该是天生的威权之相,此刻却因强忍而染上了一丝近乎疯狂的冷意。
那双眼睛太亮了,亮得不像人间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点燃。可现在,这份俊美正在裂开。
“我明明隐藏得很好……”
他笑了一声,笑意却没到眼底。
“为什么你还是知道了,父皇?”龙羽环纹在他指下轻微震颤,像是在回应,又像是在催促。
疼痛一波一波压上来。
他靠着殿柱站稳,唇角勾起,笑得近乎绝望。
“呵,一切都要开始了。”
灯影晃动间,他眉目间的冷静终于被撕开一线,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东西。
是明知无法回头,却仍要往前走的疯狂。
“珩儿,身体如何了。”
内殿灯火未暗,书案前的人并未抬头,语气平稳得听不出情绪。
宫人跪伏在地,低声回禀:“启禀陛下,大殿下近日愈发暴躁,皇脉印不稳。”
翻页的声音停了一瞬。
“嗯。”赢景衡淡淡应了一声,“事情办得如何?”
“都在路上了。”宫人答得很快,像是早已等着这一问。
赢景衡这才合上手中的书册,指腹在封面上轻轻一按。
“这几日,让珩儿好好休息。”
他说得极轻,却不容置喙,“汤药照常服用,未彻底平复之前,不得外出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宫人叩首,退了出去。
殿门合上,四下寂静。
赢景衡独自坐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案前的烛火上,火焰微晃,却始终未灭。
“看来……”他低声开口,像是在对自己说话。
“是时候出现帝王籍了。”语调冷静,没有期待,也没有迟疑。
“我也该退位了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时,他的神情没有变化。
使命已尽,剩下的,便交给血脉去完成。
天色渐亮。
御天门外,长街尽头的雾气尚未散尽,一辆辆马车陆续停下,车辙纵横,最终汇入同一处门前。
没有喧哗。
只有马匹喷出的白气,在晨光中一下一下散开。
负责点验的官员已立在门下,名册展开,逐一核对。
就在这时,一名随行官吏快步上前,脸色发白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启禀大人。”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半夜……有两名异纹者,自缢了。不是畏罪,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活着进宫。”
话音落下,四周瞬间一静。
官员猛地抬头,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脸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那人被看得一抖,几乎不敢抬眼:“押送途中,看管不慎,人……已经死了。”
下一瞬,官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蠢货!”声音冷得刺骨。
“你知道异纹者有多珍贵吗?”
他一字一顿,“一个州,能查出一个,已是万幸。”
那名官吏脸色刷地一下白了。
“现在你告诉我!”
官员逼近一步,目光森冷,“你们让人死了?”
空气像是被掐住。
那人几乎站立不稳,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“御前清点在即,”官员收回视线,声音恢复了冷静,却更令人胆寒,“这笔账,你们自己掂量着算。”
他转身,继续翻看名册。仿佛那两条命,已经不值得再占用一句话。
而御天门,在晨光中缓缓开启。
祁安然是被绑着下了马车。
一夜奔波,肩背微垂,脚步落地时甚至轻晃了一下,看起来像是早已被折腾得没了力气。
晨光落下。
那张脸在光里显出来的一瞬,周围明显静了一下。
他生得很软。
眉眼偏低,眼尾自然下垂,睫毛又密又长,遮着眸子,看人时总像是慢半拍,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。
肤色很白,颈线细而干净,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脆弱。
唇色浅淡,嘴角天然微敛,不笑时也像是含着一点委屈。
乍一看,像极了那种被推到风口上,轻轻一碰就会碎的人。
绳索勒在他手腕上,红痕清晰,他却没有挣扎,只是顺从地站着,任由人押着。
好像很好拿捏,好像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。
可就在他抬眼的那一刻,那层“软”忽然就断了。
睫毛掀起,眸色冷得出奇,像是被压进水里的锋刃,表面温顺,底下却全是利光。
那一眼极轻,也极快,却让人心口莫名一紧。
是一种已经看清局面,却懒得解释的冷静。
那一瞬,连押送的官兵都下意识收紧了手。
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:这个看起来最好控制的人,恐怕才是最不好拿捏的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