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渐远,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小梅,她站在床边,规规矩矩地候着,眉眼低垂,像是一直如此。
祁安然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“小梅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她立刻应声。
“你在宫里……多久了?”他语气随意,却明显不是闲聊。
小梅微微一顿,如实回答。
“回小主,奴婢自小就在宫里。”
“那你应该什么都知道了?”祁安然慢慢转过头,看向她,“对不对?”
小梅抬眼,对上他的视线。
那一瞬间,她没有立刻否认,也没有点头。
只是轻声问了一句:“小主,是想问什么?”
祁安然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手指在被角上慢慢收紧,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继续说下去的理由。
然后,他抬起眼问:“皇子们的印记。”
“小主,您也知道。”小梅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什么听见。
“我朝是全民制度印记的王朝。人人出生,便带印记。”
祁安然没有打断,只静静听着。
“印记不同,籍位便不同。”
小梅继续说道,“有的人,一生只是平位、重位,活着是为了填数。”
她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
“而皇子们不同。皇子所持的,是皇脉印。”
祁安然的指尖微微一紧。
“皇脉印,并非终点。”小梅抬眼看他,神色难得认真,“它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祁安然低声问。
“等裂变的皇脉印。”小梅轻声道,“而裂变后,是找到凤王籍,也就是凤王印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冷石,落进心里。
“凤王籍……”祁安然低声重复。
“正是从你们这些人中诞生。”
小梅点头,“异纹者,本就是凤王籍的前态。”
“而帝王籍,”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平直,“也只会在这些皇子之中诞生。”
祁安然慢慢明白过来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们,是一套体系?”
“是。”小梅没有回避。
“你们是源头,他们是承载。”
“凤王籍成,则皇脉印裂,帝王籍现。凤王籍若无,皇子再多,也只是空转。”
她说得很轻,“所以你们彼此需要,也是彼此牵制。”
祁安然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不是谁偏爱谁,也不是谁选择了谁。
而是——制度把两拨人捆在了一起。
“那如果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,“凤王籍不愿意呢?”
小梅沉默了,过了很久,她才低声回答。
“那便会被逼愿意。”一句话。
祁安然闭上眼,却再问不出别的。
因为他已经隐约明白了,这不是合作,这是共生,也是共牢。
“小梅。”
祁安然语气比方才更快了一点。
“我们……有没有办法,能更快裂变成凤王籍?”
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,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像是抓住了一根尚未看清的线,下意识想要顺着往前走。
小梅却明显怔住了。
她看了祁安然一眼,又很快垂下头,迟疑了一瞬,才低声道:“这个……奴婢也不知道。”
祁安然的指尖微微一紧。
“不过,”小梅想了想,说了一句,“上一任凤王籍的凤主,或许知道。”
“凤主?”祁安然抬眼,“她在宫内吗?”
“在。”小梅点头,“肯定在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。
“凤主与陛下,是一体的。”
这句话落下,祁安然心里一沉。
“那我能见到她吗?”他追问。
小梅摇了摇头,没有犹豫。
“很难,凤主平日里不见人,陛下……也不让任何人见她。哪怕是皇子,也一样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祁安然忽然开口。
小梅一愣,立刻停住。
“如果……”
他缓缓抬眼,却带着明显的迟疑,“新的凤王籍诞生,那上一任凤主,会怎么样?”
这个问题一出口,屋里明显静了一瞬。
小梅下意识地回答了。
“退位啦。”
她说得很自然,像是在回答一件早就被写进规制里的事,“和陛下一起退位,把位置让给新帝王和新凤主。”
话音落下,她才猛地意识到什么。
声音戛然而止,祁安然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小梅,眼神很静,静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“退位……那……”祁安然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皇子们,才是最悲哀的人。”他侧过头,看向窗外。
“他们的裂变,是注定了的,所有人都会被逼着走到那一步。”他说到这里,眉心慢慢皱起。
“可最后,却只有一个人,能得到凤王籍。其余的呢?”祁安然没有把话说完。
但那未出口的部分,已经很清楚了。
很残忍。
不是失败。
而是——
走到尽头,却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终点。
小梅看了他一眼,倒是没有太多情绪。
“是啊。”她耸了耸肩,语气反而显得平常,“那也没办法。”
“这就是皇脉印的枷锁,生下来就戴着,摘不掉。”
祁安然听着这句话,忽然觉得有些讽刺。
他一直以为,皇子们是站在高处的人。
是决定别人命运的存在。
可现在才发现他们也只是被制度推着向前的那一批。
只不过位置更高,摔下来的时候,也更重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轻声说。
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座宫里,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。异纹者被催生,皇子们被逼裂变。
凤王籍没有退路,帝王籍以死亡为门槛。
他们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,被同一副枷锁扣着。
祁安然慢慢闭上眼,苦笑里,第一次掺进了一点清醒。
不是为自己,而是为所有一出生就被写好结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