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嫩的小团子被太监稳稳抱在怀里。
承婉婍今日穿着一身绯玉色的小裙衫,衣料轻薄柔软,绣纹细密。
她年纪尚小,却半点不显拘谨,小腿从裙摆下探出来,鞋面缀着细小的珍珠,随着晃动一闪一闪。
发上只挽了两个小髻,金饰不多,却精巧得很,额侧垂珠轻轻摇着,衬得那张小脸明亮又骄矜。
承命台的石阶很长。
宫人们分列两侧,脚步放得极轻,一行人顺着台阶往下走。越往下,光线越暗,风也凉了几分,那些肃静与压抑,像是层层压下来。
承婉婍却毫不在意。
她靠在太监怀里,探着脑袋往前看,眼睛亮得很,忽然伸手揪了揪太监的衣襟。
“公公。”她脆生生地开口,“我们要去见谁呀?”
太监低头看她,笑意温和。
“回小殿下。”他语气恭敬,“您是要去见凤王籍候选人。”
“凤王籍?”承婉婍眨了眨眼,显然听不太懂,只顺着念了一遍。
太监接着道:“今后,您将陪伴他左右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像是认真想了想这句话,忽然歪了歪头。
“那他好看吗?”
太监一愣,随即失笑。
“小殿下,见到人,自然可知。”
承婉婍点点头,又追问了一句,语气认真得很:“那他好玩吗?”
这一次,太监没有立刻回答。
脚步声在下层廊道里回荡了一瞬。
“小殿下。”他依旧笑着,“等见到了,您就知道了。”
承婉婍没有再问。
她靠回太监怀里,晃了晃小腿,像是对即将见到的人生出了一点期待。
屋内很静,静得连时间都像是停住了。
祁安然靠坐在榻边,自从承宁离开之后,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一截。
身心都是空的,连痛都变得迟钝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。
是等门再被推开?
还是在等一句根本不会再来的话?
他低着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,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——承宁会不会放他出去。
这个念头刚成形,又被他自己掐灭。
就在这时,门忽然被推开了。脚步声很轻,却带着明显的热闹气息。
祁安然下意识抬头,站起身。
下一瞬,他整个人愣住了。
太监怀里抱着一个粉嫩的小团子,衣裙绯亮,发饰轻晃,像是把外头的光一并带了进来。
“公公,放开。”承婉婍拍了拍太监的手,语气一点都不客气。
太监还没来得及应声,她已经“嘿呀”一声,从他怀里蹦了下来。
小小的身影落在地上,站得稳稳的。
她抬头,毫不避讳地盯着祁安然看了一会儿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你是不是那个凤王籍?”问题丢出来,又快又直。
祁安然被这一句问得猝不及防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。
“…………是。”声音断断续续,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。
承婉婍却一点都不在意答案的完整与否。
她又往前凑近了些,歪着头看他的脸,看得极认真。
忽然,她眼睛一亮。
“公公。”她转头喊了一声,语气里满是新发现的兴奋,“他好像母妃。”
太监一愣。
“画像上的那个。”承婉婍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,说了一句,“就父皇寝殿里挂着的那幅。”
她又回头看祁安然,“真的很像。”
祁安然怔在原地。
他从未被这样看过,只是一个孩子,用最直接的目光,把他和“画像里的母妃”放在了一起。
“我的那些哥哥们,是不是欺负你了?”承婉婍忽然开口。
祁安然明显愣了一下,“啊?”
他下意识抬眼看她,又很快垂下去,像是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接。
承婉婍小眉头一拧,转头就冲着太监道:“公公,等会儿带我去找哥哥们算账。”
那语气认真得很,仿佛不是要去承命台找人,而是去御花园告状。
太监脸色微变,忙低声道:“小殿下——”
“哎呀,我知道。”承婉婍挥了挥手,一副“你别多话”的模样。
她又回过头,看向祁安然,眼神重新亮起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祁安然张了张口,还没来得及回答,就见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有点不耐烦了,“你蹲下来,我抬头看你累。”
祁安然动作一顿,还是慢慢蹲下身来。
两人一下子到了同一高度。
“祁安然。”他低声说。
承婉婍眨了眨眼,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“祁——安——然。”
“安然。”承婉婍点点头。
“嗯,我记住了。”她说完这句,忽然转头看向太监,语气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公公,我的那些哥哥们,是不是在最上面?”
太监一愣,随即躬身回道:“是的,小殿下。”
承婉婍“哦”了一声,像是得到了一个确切的方向。
她又回头看了祁安然一眼,神情郑重得不像个孩子。
“安然。”她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去教训他们一下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这话说完,她没有再等任何回应。
小小的身影忽然一转身,小短腿“蹬蹬蹬”地往外跑去,动作快得出奇,裙摆一晃一晃,像是带着一阵风。
祁安然还蹲在那里,没反应过来。
几名宫人齐齐一愣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哎——”
“哎哎,小殿下!”
太监反应过来,连忙追了出去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。
“等等奴才们啊——”
脚步声、衣摆声、低声呼喊,很快顺着廊道远去。
屋内重新归于寂静。
“哎哟——我的小祖宗啊!”
太监们的声音在后头已经变了调,带着明显的慌乱。
“快、快拦住小殿下——”
可偏偏那点人影小得要命,却滑得出奇。
承婉婍提着裙角,小短腿蹬得飞快,像是早就摸熟了承命台的路,左一拐、右一闪,居然生生从几名宫人之间钻了过去。
有人伸手去拦,她一低头就躲开了;
有人想堵,她干脆贴着柱子绕过去。
裙摆一晃,人已经冲上了阶。
“站住——小殿下——!”喊声被甩在身后。
上层的廊道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承婉婍跑得气都不喘,站定的那一刻,抬头看着空荡荡的承命台上层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她忽然笑出声,声音清脆得不像话。
“好玩!”她张开手臂,像是终于闯进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。
“哥哥们——!”那一声喊,毫无顾忌,直直砸进承命台中。
“我来啦——!”
这一刻,所有在上层的人都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