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。
烛火摇晃,在帷帐上投出碎裂的影。
榻上之人呼吸尚浅,唇色苍白。胸前缠着层层白布,血迹隐隐透出。
“承宁……”声音极轻,像从水底浮上来。
祁安然眉心紧蹙,指尖在被褥上无意识地抓紧。
——
远处,白雾翻涌。
承宁站在雾里,身形清瘦,衣袂无风自扬。
“别走……”祁安然踉跄着追。
一步。
又一步。
脚下却像陷在泥沼里,越用力,越沉。
“承宁,回来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里回荡,却像被雾吞掉。
承宁回头,唇角带着一贯温柔的笑。像从未生过恨,却远得触不到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祁安然喉咙发紧。
“我不是赶你走……不要走……”他伸出手,指尖几乎要触到对方衣角。
下一瞬,雾翻涌而起,人影被彻底淹没。
“承宁——!”
——
“安然。”一只手慢慢扣住他的掌心。温热,真实。
祁安然的指尖猛地颤了一下。
现实中,他躺在榻上,额头汗湿,呼吸凌乱。
“安然。”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落下,承肃坐在榻侧。
屋内早已清空,太医退去,宫人尽散,只余他一人。
承肃低头,看着榻上那张脸。苍白,脆弱,毫无防备。
“求你别死。”声音很低,像压着什么不愿承认的东西。
祁安然却仍在梦里。
“承宁……别走……”断断续续,像碎裂的线。
承肃的指节慢慢收紧,他盯着那双紧闭的眼,眼底沉得发冷。
“他已经死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你叫也回不来。”
榻上的人却轻轻摇头,像在否认,像在追逐一个再也追不到的背影。
承肃深吸一口气,胸口像压着石。指腹触到祁安然微弱的脉搏。还在跳,还活着。
“估计,大哥现在想杀了我的心,都有吧。”承肃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得亏他躺着,不能再被抢过去。”他的目光慢慢沉下来。
“再折腾一次,人真的会死。看来后面还是要让裴临守着。也只有他,大哥不敢硬夺。”
承肃闭了闭眼。局面已经乱了。
承宁死。
安然重伤。
“这种事情,不能发生。”
——
雾终于散开,承宁站在他面前。
不再遥远,不再被雾吞没。
“安然。”声音很轻。“我爱你。”那一句落下,像利刃直刺心脏。
祁安然猛地一颤,膝盖发软,整个人跪倒在他面前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声音破碎,“为什么对我说这个……”
眼泪失控地往下落,一滴一滴砸在虚无的地面上,胸口像被生生撕开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捂着心口,那里痛得厉害。
“为什么要说这个……”
是不是曾经——也有人这样说过?是不是也有人这样看着他?
温柔,认真,毫不犹豫,那记忆模糊得看不清,却刺得更深。
“为什么——!”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承宁却只是看着他。微笑,一如既往地温柔。
“因为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。”那声音落下,梦境忽然碎裂。
——
祁安然猛地睁眼,胸口剧痛,像刀再次刺入。
“承……宁……”声音嘶哑。
承肃俯在榻侧,手还握着他的手腕。“安然。”他呼吸压得很低。
祁安然的视线发虚。烛光晃动,现实一点点归位。
血。
匕首。
承宁的笑。
“殿……下……”他低低地喊。
不是看着承肃,不是认出承肃,只是对着空处。
承肃很清楚,那一声,不是叫他。
祁安然的眼泪还在往下流,无声,却止不住。
承肃看着他,那双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泪痕。
却已不再失控。
承肃终究把承宁死了那句话咽了回去。承宁,他不再提。
“好好休养。”声音很稳。手指轻轻落在祁安然的脸侧,温度温和。
祁安然的意识已归位。胸口的疼还在,但不再是梦里的撕裂,只是沉重,很累。
他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,微微点头,然后闭上眼。
这一次不是坠落,只是疲惫。
承肃俯下身,额头轻轻贴上祁安然的额。
“安然。”声音低得只剩气息。“我该拿你怎么办。”
他闭了闭眼,“你又会怎么办。”
他原以为——一切都能提前布好,退路,压制,平衡。
承肃缓缓抬起头,看着榻上沉睡的人,目光深而沉。
这是他第一次承认,棋盘上,这个人,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落子。
夜深。
承珩的屋内只留了一盏灯,灯火低低压着。
小梅无声落地。
跪。
“殿下。”
承珩倚在榻上,脸色仍白,伤让他动作缓慢,“说。”
小梅低声,把今晚之事一一叙出。
刺。
血。
承宁坠阶,承肃抱人,封消息,一件不漏。
承珩听完,眼神几乎没有起伏。片刻后,他轻笑。
“明明我都布好局了。”声音很轻。
“偏偏被五弟搅了。”他垂下眼,“死了也好,至少,不会再来搅。”
小梅低声问:“殿下,安小主如何处理?他如今重伤,承肃把人留在自己屋中。”
承珩的目光终于沉了沉。
“他现在伤得重,不能去动。”语气没有急躁。
“若再折腾一次,人真死了。”他靠在枕侧,呼吸微沉。
“那便亏了。”承珩抬眼,灯影在他瞳中晃了一瞬。
“倒是承肃。”他的指节轻轻敲在榻侧,“老是挡在前面。”
小梅声音更低,“殿下,是要暗杀二殿下吗?”
承珩微微侧过脸,唇角扬起一抹极轻的弧度。
“不,他不能死,留着有用。”语气冷静,“将来——大有用处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底没有怒意。
承珩闭了闭眼,伤口牵动,他眉心微皱。“该死,这伤真让人头疼。”
小梅垂首,“属下去请太医。”
“不必。”承珩淡淡道,“伤能养,局不能乱。”
“盯着承肃,也盯着安然。”承珩靠在榻上,眸色深得近乎无光。
凌霄宫内灯火通明,赢景衡仍伏案批折,笔锋未停。
沈寂言缓步而入,衣袖拂过殿砖,声音极轻。
“陛下,不歇息吗?”赢景衡未抬头。
“凤主深夜来此,只为问候?”语气淡淡。
沈寂言看着案上堆积的奏折。
“今日之事,陛下会怪罪吗?”赢景衡冷笑一声,笔终于停下。
“怪谁?承肃?承珩?还是那个不中用的承宁?”
沈寂言眸色微动,“陛下看来,并无感想。”
赢景衡抬眼,目光锐利。
“朕的儿子,各个都好得很。死的死,伤的伤。”他顿了顿。
“尤其是承珩。”
沈寂言轻声道:“大殿下,陛下如此在意?”
赢景衡哼了一声。
“这个逆子,当着百官驳朕颜面。退婚之事,不与朕商议,直接上殿顶撞。”
他指节扣在案上,“朕打他,算轻的。”
殿中一时沉默。
沈寂言缓缓道:“陛下,只提大殿下?”
赢景衡收回目光。
“承宁的事,他母妃那边,朕已安排,后天出殡。”没有多余波澜。
沈寂言看着他。
“陛下真有帝王气节,难怪大殿下像你。”
殿外风起,凌霄宫的灯火,未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