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珩转身往外走。
“殿下?”林舟下意识出声,“您这是要去哪里?”
承珩脚步未停,只侧过头淡淡回了一句。
“我总不能在你面前换衣服吧?”
林舟一愣,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某个画面,耳根瞬间烧了起来,连忙别开视线。
“……确实不行。”
另一头。
祁安然被带进了御灵苑的浴殿。
宫人动作极快,没有多话,解下他身上湿透的衣物。
温水注入池中,他被安置进去的那一刻,整个人叹出一口气。
暖。
是真的暖。
祁安然睫毛动了动,缓缓睁开眼。
白雾氤氲,水汽缭绕,四周安静得出奇,没有人。
他的记忆只停留在被推进水中的那一瞬,混乱、冰冷,还有那张冷到要命的脸。
反应过来后,第一句话便不自觉地脱口而出。
“该死的大殿下……”声音虚,却带着十足的怨气。
“居然推我两次。”
殿门外,“殿下,殿下!”宫人惊慌失措地跪下,“这里不是您换衣服的地方。”
“这不是浴殿吗?”承珩的声音响起。
“是、是的……”宫人额头贴地,“可这是小主们用的浴殿,殿下您尊贵的玉体,应当去——”
“现在我很冷。”承珩打断他们,语气平静。
“再站一会儿,怕是要生病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觉得呢?”
宫人们一时语塞,脸色发白。这话,谁敢反驳。
“……殿下,请。”最终,只能硬着头皮让开。
殿门再次合上。
“……嗯?是不是有人进来了?”祁安然听见外头的动静,心里猛地一跳。
不行!太尴尬了。
他立刻从水中站起,水珠顺着肩背滑落,溅在玉石池沿上。
他顾不得多想,伸手抓过一旁早已备好的衣物,匆匆披上贴身的中衣,指尖因慌乱而有些发僵。
衣带才系到一半,脚步声不紧不慢。祁安然一转头,正对上那道身影。
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“殿……殿下?”
承珩已经走了进来,目光落在他身上,扫了一眼,神色淡淡。
“要走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、嗯。”祁安然连连点头,手指死死攥着衣带,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又很快意识到不对,转而与他拉开距离,贴着殿侧,一点一点朝门口挪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鬼才要见你,每次碰见你,都没好事。
承珩看着他的动作,眼神微沉。
“祁安然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祁安然脚步一顿。
“我发现,你很没有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祁安然怔了一下,下意识回头。
话音刚落,承珩已大步走到他面前。距离骤然逼近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“见了我就躲。”承珩俯视着他,语气冷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锋利,“宫里的人,没有教过你该如何行礼,如何站人前吗?”
祁安然被他逼得退无可退,后背贴上殿门。
他抬头看着承珩。
那一瞬间,他忽然意识到。
——大皇子,好像真的在生气。
“其实……”祁安然迟疑了一下,还是低声开口,“我想问,殿下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垂着,语气小心,“我们,好像从未正式见过吧。”
“没见过?”承珩听见这三个字,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。
他盯着祁安然,语调压低,“你是真没印象?”
祁安然摇了摇头,动作干脆。
“你以为是谁,把你从三皇子那里带出来的?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祁安然猛地抬头。
“啊?”
他怔住了,眼睛一点点睁大,“是……殿下?”
承珩没有否认,只看着他。
祁安然怔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翻找记忆,却怎么也拼不出那一段画面。
“可、可是……”他皱着眉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承珩淡淡道。
祁安然张了张嘴,最后只挤出一句。
“那……那真是谢谢殿下的救命之恩。”他说得认真,却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局促。
承珩眉峰微动。
“你就这么谢?”语气里明显带了不满。
祁安然一时无话,脑子转了几圈,忽然脱口而出。
“殿下喜欢林舟吗?”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,却已经收不回去,“林舟很喜欢您。”
空气骤然一紧。
承珩的神色,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字字咬得极清。
“跟他,有什么关系?”那语气里压着火。
“殿下,林舟!”祁安然忽然抬手,指向承珩身后,语气急促得几乎破音。
承珩下意识侧首。
也就是这一瞬。那道原本站在他面前的人影,忽然一晃。等他再转回视线时,池畔空了。
“……”
承珩眸色骤沉。
殿门外却已传来凌乱的脚步声,祁安然几乎是跌着冲出浴殿的。
冷风扑面而来,他打了个激灵,却顾不得回头,脑中只剩下一句话在反复敲打——
完了。
死定了。
“真的死定了……”他一边跑,一边低声喘着,喉咙发紧。
不能回去。
绝对不能回去。
那个人的眼神……那根本不是要说话的样子。
祁安然拐进回廊,脚步越来越乱,方向却异常清楚。
——林舟的屋子。
只有那里。
只有那个人。
门还没到,他已经伸手去推,力道大得自己都没察觉。
而浴殿内,承珩站在原地,良久未动。
水汽在他周身缓缓散去,衣袍本来就未干,冰冷贴在皮肤上,他却像是毫无知觉。
他缓缓抬眼,看向殿门。
空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一刻,他的神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。
祁安然!
你竟敢!
竟敢当着我的面,用这种方式离开。
承珩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根本没有表情。
“到底哪间才是林舟的屋子……”祁安然一边跑一边左右张望,脚步又急又乱,差点在回廊拐角处绊了一下。
“应该是这个了。”他猛地停下,目光在那扇半掩的殿门上定住,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林舟!”
门被他撞开。
屋内安静,药味淡淡。
林舟正半靠在榻上,披着外衫,脸色还带着未褪的虚白,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愣。
“祁安然?”他下意识坐直了些,“你这什么鬼样子?吓人吗?”
话还没说完,人已经被祁安然一阵风似的掠过去。
“快快快——”
祁安然的声音贴着气息往外挤,“让我藏一下,等会要是有人来问,你千万别说见过我。”
话音落下,人已经一头扎进屏风后头,衣角一闪便没了影。
林舟:“……”
他盯着那扇屏风,眉心慢慢拧紧。
“你到底在躲什么人?”
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片刻后,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,发丝微乱,神情又心虚又急。
“你的心爱之人。”祁安然讪讪地笑了一下。
林舟愣了半息。
“承……珩……?”那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时,明显顿了一下,尾音都有点发虚。
“你惹他了?”这话一出口,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妙。
屏风后的人缩了缩脖子,眼神飘了一下。
“额……”祁安然想了想,声音更小了,“应该吧。”
林舟缓缓吸了一口气,眼神已经不太对了。
“祁安然。”林舟忽然开口,语气一变。
屏风后的动静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衣服呢?”
这一句落下,屋里安静得有些不自然。
祁安然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,身上只草草披着中衣,衣带系得歪歪扭扭,袖口还沾着水痕,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堂堂正正出现在别处的人。
“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迟疑了一下。
林舟却已经坐直了身子,目光沉下来。
“你刚才不是在浴殿吗?”
祁安然没说话,林舟的眉越皱越紧,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“祁安然。”他语速明显快了
“林舟,这真的不是重点。”祁安然立刻开口,声音压得又急又低,“你觉得现在还有哪个地方适合我躲?”
林舟却像是没听见。
“怎么不是重点?”他盯着屏风,语气一下子拔高了些,“刚刚大殿下才去换衣服,你下一刻就这样跑到我这里来——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慢慢停住。
眼神却彻底变了。
是震惊。
甚至带着一点被冒犯的怒意,“你们……就这么巧?”
祁安然从屏风后探出半张脸,表情明显开始不对。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“那是哪样?”林舟猛地站起身,明显在发火。
“祁安然。”他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,“你是在勾引承珩吗?”
这句话像是直接砸在祁安然头上。
“没有!”他立刻反驳,语气急得发颤,“绝对没有!”
“那你解释。”林舟一步没退,“你为什么从浴殿跑出来,衣服都没穿好,就来找我?”
祁安然被问得一滞。
就在两人争执的当口,门外的脚步声已近。
那声音不急,却稳,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。
祁安然几乎是本能地噤了声,整个人往屏风后一缩,连呼吸都压了下去。
林舟反应极快,立刻翻身躺回榻上,扯过薄被掩住胸口,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喉咙,“你不要出声。”
屏风后的人用力点了点头,指尖死死攥着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