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蒙着眼,贴在眼前,隔绝光,也隔绝方向。
祁安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空气里开始有水汽的气味,他听见有人吞咽,有人指尖不自觉摩挲衣角,布下的黑暗里,紧张像一层无形的网,越走越紧。
忽然,队伍停下。
“站好。”声音温和,却不容置疑。
蒙布被取下的瞬间,光刺进眼底。祁安然下意识眯了眯眼,等视线稳住,才看清眼前的地方。
水池环列,池面如镜,殿顶高阔,光从上方落下,冷白而均匀。
——照影池。
封检内侍站在前方,面容整肃,嘴角却挂着一丝过分得体的笑。
“各位小主。”
他的语气轻快,像是在迎接新入府的贵客。
“从今日起,你们将在宫内生活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祁安然的心却猛地一跳。
宫内生活。
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,没人回应,所有人都像被这句话压住了呼吸。
封检内侍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慢扫过,像是在确认数量。
随后,他笑意更深了一点。
“记住一件事。”
他语调微微放缓,像是在分享一个好消息。
“只要其中一位小主的印记再次裂变——”话音在这里停了一瞬。
祁安然的心也跟着停了一拍。
“其余小主,便可回家。”
“回家”两个字落下的那一刻,祁安然几乎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呼吸。
胸口猛地一松。
他甚至来不及思考“裂变”意味着什么,脑海里先浮现的,是岚州的街,是母亲。
原来……还能回去。
他指尖微微发紧,压在袖中,第一次在进宫之后,心里生出了一点不该有的轻。
“各位小主,请宽衣沐浴。”
封检内侍的声音不高,话落,宫人上前,引他们各自分开。
照影池被屏风一座一座隔开,挡住视线,却挡不住那种令人心口发紧的静。
祁安然站在原地,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压抑。
是因为——每一处隔间之外,都站着人。
水池旁,五名宫人分列而立,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。
他们没有刻意盯着他,却也从未避开。
那一刻,祁安然心里泛起一种极不合时宜的念头。
原来屏风不是为了遮人。
是为了让人更清楚地知道,自己被围着。
他被引到水池边。
脚下石面冰冷,水汽贴着肌肤往上爬,还未入池,寒意已顺着脊背蔓延。
“小主,请脱衣。”
宫人的声音像是在重复一件每日都会发生的事。
祁安然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想问,想问——是不是一定要被这样看着。
可念头刚起,他忽然意识到,在这种地方,“为什么”本身就是不被允许的。
衣角被他攥得发紧,终究还是没忍住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在这过分安静的隔间里,清晰得有些突兀。
“能别看着我吗。”
那一瞬间,没有人斥责,也没有人露出不耐。为首的宫人只是微微低头,语气依旧恭敬而疏离。
“小主不必担忧。”他说。
“奴等只是侍奉小主沐浴。”顿了顿,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静。“同时,也需检查小主身上的印记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冷石,落进祁安然心口。是因为他身上,有需要被确认的东西。
他慢慢松开手。
衣物被一件件脱下,放到一旁。水没过脚踝时,他闭了闭眼。
一种迟来的悲凉,从心底缓缓漫上来。就在前一日,他还是在阳光下行走的人。
那时的他,从未想过“无忧无虑”这四个字,会这么快变成回不去的东西。
而现在。
冰冷的宫墙将一切隔在外头。
他只是被放进来的——像一件需要暂存、等待处理的物品。
越想,心口越空。眼眶发热,他却死死忍住。泪水在眼底打转,被他生生压回去。
沐浴结束后,他被重新带离水池。衣物换新,却没有任何温度。
他与其他人一同站好,被安置在候处。
他们只被告知一件事——等!等更重要的人到来!
果然。
脚步声自殿外传来,却在空阔的殿内激起回响。
祁安然的脊背下意识绷紧。
他没有抬头,却清楚地感觉到——真正决定他们去向的人,来了。
赢景衡走在最前。
身后,五位皇子依序而立,衣袍肃整,神情各异,却都安静得过分。
“跪。”命令落下,没有情绪。
所有异纹者同时伏身,额头触地,动作整齐而仓促。
石地冰冷,寒意顺着骨骼往里渗。
祁安然低着头,只能看见自己身前那一小片地面,却仍能清晰地感觉到——有目光落在他们身上。
“皇儿们。”
赢景衡的声音在上方响起。
“你们面前的这些异纹者之中,将来会有一人——”他顿了顿。
“裂变为凤王籍。”
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安静。
五位皇子没有出声,只是看着跪伏在地的那群人。
目光或冷,或静,或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。
“凤王籍者,可成就帝王籍。”
赢景衡转过身,视线一一落在五位皇子脸上。
“这一点,你们懂吗?”
“懂。”五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,干脆而克制,“儿臣知道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“来。”赢景衡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回荡。
“皇儿们,好好去看看每一个异纹者。”话音落下,像是某种无形的闸门被推开。
异纹者们被迫抬起头,祁安然也抬了头。
视线越过低垂的额角,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那五道身影。
他们站在高处,衣袍垂落,身形修长而稳,像是早已习惯俯视。
那不是居高临下的傲慢,而是一种天生站在规则之上的从容。
五位皇子缓步走近。
脚步声不重,却每一步都踩在人的神经上。
那一刻,祁安然脑中忽然浮现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——
像是被逼到一处围栏中的猎物,而围栏外,站着五只蓄势的猛虎。
他们的目光落在这些异纹者身上。
有的停留得稍久,有的掠过得极快,却无一例外,都冷静而清醒。
没有怜悯,也没有好奇。
只有判断。
祁安然能感觉到那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。
短暂,却锋利。
仿佛在衡量——是否值得记住。
他的呼吸微微发紧,指尖在袖中不自觉收拢。
这一刻,他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照影池不是终点,真正的开始,在这里。
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反复浮现,清晰得近乎刺耳。
我该如何存活下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