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临的声音再次响起,却偏偏落在最重的地方。
“安小主。”他低声道,“真能结束吗?”
祁安然没有立刻回答。
裴临看着他的侧脸,继续问了下去。
“您心里……有人选了吗?”
这一次,祁安然笑了,像是已经想了很久。
“算是吧。”
他语气轻松,目光却没有移开前方。
“只是那人的皇脉印没裂变。”他轻轻啧了一声,“可真难办啊。”
裴临脚步微微一顿。
下一瞬,他已开口,语气沉稳而笃定。
“安小主。你若真选了那人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裴某,必定保住那皇子。”这句话,像是已经压上了命。
祁安然终于转头看他。
“你是怕他会被暗杀?”
裴临没有回避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而且,安小主的答案,显然不是倾向承珩。”
祁安然没有否认。
裴临收回视线,继续向前走,声音冷静得近乎制度化。
“不管安小主如何选择,那都是规则。我等,不会干预。”
这话说出口,本该让人安心。
可祁安然却轻轻皱了下眉,“可是——”他低声道,“我真怕会被某些东西,失去平衡。”
是预感。
裴临听懂了。
他看向祁安然,语气平静,却残酷得不留余地。
“这个风险,是必须由您承担的。如果在帝王诞生之时——”他语速极慢,“有人乘机夺走。”
裴临停下脚步。
“那么只能说明抢走的那人,更适合当帝王。”
祁安然脚步慢了下来,像是忽然被什么念头绊住。
“裴大人。”他低声开口,“帝王一旦选定,其他皇子,会怎么样?”
裴临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掠过远处,像是在确认没有旁人,才缓缓开口。
“只要帝王不动杀意。”语气平直,没有情绪,“皇子们,皆可安然。”
祁安然微微松了一口气。
可下一句话,却紧接着落下。
“但——”裴临声音压低了一分,“若帝王欲永绝后患。”
空气仿佛被什么按住。
“可全数清杀。”
这一次,祁安然是真的停住了。
“这么残忍?”他皱起眉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适。
裴临没有反驳,只是看着他。
祁安然沉默了片刻,又问:“如果我是凤主。能不能阻止未来的帝王,杀皇子?”
裴临这一次,答得很快。
“可以,凤主与帝王,权力本为平衡。”
祁安然的眉心才稍稍松开。
可裴临并没有停。
“只是,”他顿了顿,“有一点,安小主必须牢记。”
祁安然抬眼看他。
“帝王再如何迁就凤主。这个王朝,终究还是以帝王为中心。”
裴临目光沉稳,像是在看一条已经写好的路。
“有些权力,一旦打开。”他慢慢说道。
“受苦的,从来不是被赦免的皇子。”裴临的声音,冷静而清晰。
“而是凤主。”
话音落下。
祁安然站在原地,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他能选帝王。
他能阻止杀戮。
可每一次“仁慈”,
都会反过来,落在他自己身上。
“所以——”他抬眼看向裴临,“历代的凤主和帝王,都是互不干预,对吗?”
裴临略一颔首。
“是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只有当王朝需要新帝王或者重大庆典,二者才会有交集。”
“历来凤主,皆是独处。帝王,不会去干预。”
话落的一瞬。
祁安然像是被什么轻轻击中,整个人怔了一下。
“那就是说……”他的声音慢了下来,“可以各自安好?”
这一句话出口,脑中却飞快地浮出一个念头。
那是不是意味着——自己可以一个人。
不再被盯着。
不再被纠缠。
不再被反复询问“你要选谁”“你站在哪一边”。
只是活着,安静地?!
裴临一直看着他。
那一刻,祁安然眼底闪过的情绪,他看得极清。
“安小主。”裴临开口。
“凤主,是要孤独一生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听清。
“您……承受得住吗?”
祁安然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垂下眼,像是第一次认真地去想这件事。
孤独。
一个人。
良久,他忽然抬头。
“裴大人。”语气出奇地平静,“凤主……可以见自己的家人吗?”
裴临一怔,随即答道:
“当然可以。凤主可召见家人入宫,这是凤主的权利。”
祁安然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足够了。”他弯起唇角,笑意不深,却很干净。
“一个人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也能习惯。”
下朝的时辰,总是短得让人来不及喘气。
承命台后花园安静得过分,枝影被日光切得细碎。
祁安然独自坐在廊下,像是刻意避开了所有人。
脚步声果然很快响起。
“安然——”
承昭的声音一贯明亮,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抱怨。
“你跑到这里来,害我好找。”
祁安然抬头看他,神情放松得很。
“殿下。”他随口问道,“你大哥、二哥回来了吗?”
承昭一边走近,一边摆了摆手。
“他们俩啊。”他撇嘴,“又在朝堂上对峙了。被父皇拉走教训去了。”
祁安然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“这两位殿下,是死对头吗?”
承昭像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什么记忆。
“要说死对头……也不算吧。”他皱了下眉,“应该是从小就不合。”
说到这里,他忽然又笑了一下,语气带着点困惑。
“可我明明记得,小时候他们俩,很要好的。”
过了一会儿,祁安然忽然抬眼。
“殿下。”声音很轻,却来得突兀,“您觉得……您想成为帝王吗?”
承昭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他下意识笑了笑,笑里却没多少轻松。
“怎么说呢。”他耸了耸肩,“有大哥在,真的很难去想‘承为帝王’这件事。”
那语气,不像推辞,更像早就默认了结果。
祁安然看着他,唇角微弯。
“殿下,皇脉印,要怎么样才能裂变?”
承昭明显被问住了。
“这个啊……”他摸了摸下巴,认真想了想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祁安然眉梢微微一动。
“殿下也不知道?可您明明已经裂变了啊?”
承昭怔了一瞬,随即失笑。
“这么说也对。”他想了想,“大概是某件事情,刺激到了吧。”
“刺激?”祁安然低声重复,像是在咀嚼这个词。
承昭这才回过神来,狐疑地看着他。
“安然,你问这个干嘛?”
祁安然抬头,对他笑了笑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只是好奇而已。”
花影被风吹得一晃一晃,像是有人在暗处眨眼。
祁安然左右看了一眼,确认没人,这才微微凑近了承昭,压低声音。
“殿下。”他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神秘,“你跟大殿下……关系好吗?”
承昭一愣,随即哈哈笑了出来。
“好不好啊——”他想了想,语气十分诚恳,“大概是那种,不被打死的关系吧。”
祁安然:“……”
他一脸迷茫地看着承昭,“你这算什么关系?”
承昭却一点不觉得奇怪。
“很正常啊。”他说着,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。
“我其实……挺崇拜大哥的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,祁安然差点没控制住表情。
“崇拜?”他眉心微跳,“大殿下?你崇拜?”
承昭被他的反应逗笑了,反而靠近了一步,压低声音问:
“安然。你是不是担心……大哥会杀我?”
祁安然立刻笑了,笑得极自然。
“殿下多虑了。”他语气轻松,“你们兄弟俩,相亲相爱一家人。”这话说得毫无破绽。
承昭却完全没听出敷衍,反而认真地点头。
“对啊。”他的语气里竟然带了点维护。
“我大哥吧,有时候是很凶。但大部分时候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语气真心实意。
“人真的厉害。”
祁安然的笑意,僵了一瞬。
“……大殿下厉害?”他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人,“他很有分寸?”
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口的,说完他自己都愣了。
承昭理所当然地点头。
“当然啊。他从小就这样。该狠的时候狠,该停的时候也停。分寸这种东西,大哥最不缺。”
花园里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暖意。
祁安然忽然有种极轻微的恍惚。
他甚至开始怀疑——是不是自己精神错乱了。
可偏偏每一次,只要轮到自己。
那个人就像是失了控。偏执、疯狂、不留退路。
仿佛所有“分寸”,都在他这里,被一刀划掉了。
祁安然垂下眼,唇角仍挂着笑。
心里却第一次清晰地冒出一个念头。
——原来,不是承珩没有分寸。
——而是,他的分寸,从来不打算用在自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