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殿内静得几乎能听见烛芯燃裂的细声。
祁安然站在原地,看着那名女子。这一次,他没有再回避目光。
反而看得极仔细,从发间的珠钗,到颈侧微微起伏的呼吸,再到腰间那几乎不盈一握的曲线。
那是一种带着刻意的柔,像水,像风,像一切不会反抗的东西。
他忽然明白了,这种女子,本就是为取悦而生的。
而自己,从来不是。
祁安然缓缓绕着她走了一圈,步子不急,却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。
“姑娘,如何称呼?”
声音已不似方才的慌乱。
女子垂眸,微微一礼。
“回凤主,小女子晚柔。”
祁安然点了点头,像是在记这个名字。
“晚柔。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语气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你一直在宫里?”
晚柔轻轻抬眸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柔顺,却极敏锐。
“凤主……是想问陛下的事吧。”
这句像一针直接刺破了空气。
祁安然微微一顿,被看穿的瞬间,他竟没有恼,只是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的回答……”
他迟疑了一下,语气压低,“你很熟悉他,是吗?”
晚柔只垂下眼睫,“凤主想问什么?”
祁安然却像被什么推着往前走,那问题在喉咙里转了一圈,出口时却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。
“陛下……有没有喜欢的女人。”
话落,连他自己都意识到,这样问,很不像一个即将成婚之人。
晚柔看着他,那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难以掩饰的疑惑。
这个人,要嫁给帝王,却在替帝王寻旁人。
祁安然被那目光刺得心口一紧,又急急说了一句:“如果没有女子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语气更低。
“那男子呢。”
晚柔沉默了片刻,最终,她缓缓开口。
“凤主,陛下……并不好男色。”
这一句话,像一道惊雷,直接劈进祁安然心里。
他整个人猛地僵住,仿佛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远去,耳边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不好男色?!
那为什么——
他脑中迅速闪过那些画面,被逼近的距离,被抓住的手,那种仿佛被看透的目光。
还有一次次无法拒绝的压迫。
祁安然只觉胸口一阵发紧,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突然裂开。
“那他为什么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却忽然停住。像是意识到,这个问题,本就没有答案。
晚柔没有再说话,只静静站在那里。
而祁安然站在光影交错的殿中,忽然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自己正在被一个帝王,一点一点,收进掌心。
侧殿内烛火轻晃。
“不可能!生在帝王家,怎么可能只要一人。”
他说得很快,甚至有点急。
“陛下只是……还未多宠幸美人罢了。”
晚柔看着他,那目光里没有嘲讽,反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怜惜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凤主,您或许不太清楚。”
她的声音极轻,却很稳。
“深宫之中,皇子年满十八,都会行成人礼仪。”
祁安然一愣,这个说法,他从未听人提过。
晚柔垂眸,语气不再遮掩。
“这种礼仪,本就是为皇室血脉延续所设。而小女子……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衡量该不该说,最终还是坦然开口。
“正是礼仪中的试婚人。”
这句话祁安然的脸瞬间涨红,他喉结动了动,像是被什么呛住。
“那……那就是……”
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,脑中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
晚柔平静地继续。
“但当年的陛下,并未参与此礼。”
祁安然猛地抬头。
“啊?”这一声几乎是下意识的。
“他……不参加?”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错愕。
晚柔轻轻点头。
“陛下与其他皇子不同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复杂。
“他曾拒绝此仪,与先帝争执过。”
祁安然怔住。
帝王家的子嗣,从来不是个人之事。而承珩,竟然会为此与先帝闹翻?
侧殿的光影忽然显得有些摇晃。
祁安然只觉得心里某处,被悄然撬开了一道缝。
原来那个人,并不是从一开始,就顺着帝王的轨迹前行。
他甚至……曾反抗过。
这个念头刚浮起,却又更令人不安,若他连这种事都能拒绝。
那他如今对自己这般执着——究竟,是一时兴起。还是,早已决定。
晚柔轻轻把手搭在他祁安然肩上,那动作极轻,像是在安抚,又像是在试探。
“凤主,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学。”
她声音柔得近乎无骨。
“只要安静地站在那里,陛下便会为你倾倒。”
祁安然却没有被安抚到,他垂着眼,指尖微微蜷起,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。
“你……”
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能不能教我……如何推开陛下?”
晚柔整个人一怔。
那一瞬间,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。
教凤主如何拒帝王?这不是礼仪,是死罪。
可她也不敢直接拒绝。
晚柔指尖轻轻收紧,像是在迅速权衡什么。再抬头时,脸上已恢复柔顺的笑意。
“凤主若真想避开陛下……”
她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在说一个隐秘的办法。
祁安然立刻抬眼看她。
晚柔却没有继续说“避开”,她反而靠近了一步。
“那便更要学。”
晚柔伸手,轻轻扶住他的肩,将他的身形微微调整。
“凤主,推不开的。”
她语气柔软,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现实。
“但可以让陛下忘了逼你。”
祁安然呼吸一顿。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晚柔轻轻一笑。
“不是拒,是让他主动慢下来。”
她抬手,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比划。
“目光不要硬,身子不要退,只需看着他。”
她示意祁安然抬眸。
“柔一点,像是在等他,而不是怕他。”
祁安然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这样……就能推开?”他问得很慢。
晚柔却轻轻摇头,“这样,陛下就不会再用力。”
这一句话,像是在教顺从,却又像是在教掌控。
晚柔的声音更低了些。
“凤主,帝王最难抗拒的,从来不是拒绝,而是愿意。”
“可是我为什么感觉,这是在迎合帝王呢?”
祁安然的声音很轻。
他的身体在晚柔的引导下,一点一点松下来。不是情愿,只是被逼着学会某种姿态。
晚柔没有回答,她只是看着他。那目光柔软,却带着明显的主导。
“凤主。”
她低声道,“你把我当陛下。”
祁安然脸色微变,那一瞬的难堪几乎写在脸上。
晚柔看得心中一跳。
这样的神情,落在帝王眼中,只会更深。
“靠过来。”
她继续引导。
祁安然没有再退,他慢慢放松表情。
眼神一点一点柔下来,像是在学着把锋芒收进骨血。
他向前走。
一步。
再一步。
手指轻轻抬起,指腹落在晚柔的脸侧。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试探。
他的身子也随之靠近,呼吸渐渐贴近,眼睛始终看着她。
晚柔的心忽然紧了一下。
这一刻,她第一次真正看清。
凤主不是不会,而是太过清美。只要愿意软下来,帝王沉迷,便再无道理。
她甚至有一瞬失神。
难怪。
难怪陛下会如此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