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承命台下层,灯火极暗。
长廊空无一人,连巡守的脚步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,仿佛这一层,被刻意从这座宫城中抹去。
承珩缓步而入,他身后,只跟着小梅。
而小梅手中牵着一个小女孩。
女孩走得很慢,被拉着往前,一步一顿,像是本能在抗拒,却又不敢挣脱。
门前铁链沉沉垂着,门内隐约有呼吸声。
承珩停下,像是在欣赏这份安静。
片刻后,他抬手。门锁被解开,铁门缓缓推开。
屋内光线昏暗。
那人被锁在角落,双手被铁链束着,身形消瘦,眼中却还带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的狠意。
门一开,他就抬头。
看到承珩的瞬间,眼底几乎立刻炸开。
“狗帝王——!”
声音嘶哑,却用尽力气。
“你把我关在这里,我也不会告诉你药的禁忌!”
他死死盯着承珩,像是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。
承珩却笑了。
“朕——”
他慢慢走进去,语气平稳得没有一点波澜。
“不是来听你咒骂的。”
那人冷笑,声音破裂。
“为了这药,你屠我族人,你以为我还会怕死?”
承珩脚步微顿,侧头看他,眼神淡淡。
“怕不怕死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缓缓抬手,从身后,将那小女孩牵了出来。
“你是不是真的无牵无挂。”
小女孩怯生生地站着,眼睛湿得厉害,却死死忍着不敢哭。
那一刻,屋内空气,像被什么瞬间压死。
那人整个人猛地一僵,眼神骤然裂开。
“……小、阿月?”声音发抖,几乎不敢认。
小女孩听到这一声,终于忍不住,眼泪一下子掉下来。
“爹……”她声音很小,很轻,却像刀。
那人猛地往前一挣,铁链“哗”地一声响,狠狠勒住他的手腕。
“你——!”
他死死盯着承珩,眼底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崩裂。
“你动她!”
承珩看着这一幕,唇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,冷得彻底。
“朕本来是想成全你的。”
他微微俯身,看着那人,声音压低。
“不过看来。”他指尖轻轻落在小女孩的肩上。
“不太行。”他直起身,语气恢复平淡。
“现在你可以继续不说。”他看着他,像是在给选择。
“朕也可以——”他停了一瞬,目光落在女孩身上。
“慢慢问。”
“你不要动我女儿!”
那人声音裂开,整个人往前一扑,铁链猛地绷紧,勒得腕骨发白。
“药方你已经得到了,你还要做什么!”
承珩没有看他,像是那点挣扎,对他来说连声音都算不上。
他只缓缓开口,语气极冷。
“药方朕确实拿到了。”
他停了一瞬,才继续说下去。
“可你没有说。”目光落回那人身上。
“这药,只会让人昏沉。”
“根本,”他一字一顿,“无法让男子怀孕!”
空气骤然一紧。
那人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事,眼底骤然炸开。
“你疯了吗!”他吼出来。
“这药本就是女子所用,世上根本不可能有让男子怀孕的药!”
声音带着崩裂,更像是在否定一个疯狂的世界。
承珩听完,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。很淡,没有怒,也没有惊。
他缓缓转过身,看向小梅。
“当初——”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你们告诉朕,找到了,朕很高兴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不冷,却比冷更可怕。
“现在听来。”他微微歪了下头。
“是你们弄错了?”
话落,小梅瞬间跪下,“扑通”一声,膝盖重重落地。
“陛下!”她低下头,声音绷紧,却不敢乱一分。
“不是这样!属下等确实查到此药”
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压住呼吸。
“可令男子显孕,只是,”她喉间微紧,“为假性之象。”
承珩没有打断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在等她把话说完,小梅继续。
“服用之后脉象、腹征、反应皆与真孕无异。可——”
她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并无子嗣。”
这一句落下,像是把某种真相,彻底放在了台面上。
“可是为什么他会昏沉。”
承珩的声音骤然沉下去,那点方才的平静,被一寸一寸压裂。
他一步逼近。
“朕要的,不是这种效果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,将人直接提起。
铁链哗然作响。
“说清楚!”他盯着那人,眼底压着火。
“这药假性显孕,需要多久!到底多久!”
那人被扯得呼吸一滞,喉间发紧,却不敢再强撑。
“……至少,一个月。”声音发哑。
“药性不能断。”
他咬着牙,强撑着把话说完。
“前期昏沉……是药的副作用。体内在改脉所以会沉、会虚。”
承珩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继续。”
那人喉间一紧,声音更低。
“还有一点不能受强刺激。”
他眼神发直,像是在提醒,又像是在求命。
“否则胎脉会乱。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到最轻。
“人……会死。”
空气瞬间凝滞。
承珩的手,没有立刻松。但那股暴怒,已经不见了。
像被什么,瞬间压了下去。他盯着那人,几息。然后,慢慢开口。
“十月怀胎,若中途停药会怎样。”
那人呼吸发紧,却不敢迟疑。
“脉象会逐渐恢复正常,看起来……像从未有过。”
承珩眸色微动。
“只是——”
那人声音忽然有些发颤。
“这药不可逆,改的是人身之感、之识。”
他咽了一下。
“即便停了,那人也会留下创伤。”
他顿住,最后一句,说得极慢。
“身……与心都会受损。”
这一句落下,承珩终于松开手。那人重重跌回地上,铁链震响。
“你的孩子。”承珩的声音很轻。
“朕先养着。”他看着那人,唇角微微弯起。
“不会亏待她。”
那人整个人僵住,眼神从愤怒,慢慢变成骇然。
“等生下子嗣后。”
他停了一瞬,像是在给对方时间去听懂。
“再还给你。”
屋内彻底死寂,那人张着口,却发不出声音。
看着承珩的眼神,已经不是恨。是彻底的恐惧,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。
像一个已经不在人世逻辑之内的人。
承珩没有再看他。
这场对话,对他而言已经结束。
他转身,牵起小女孩的手。
女孩的手很小,冰凉,轻轻发抖,却被他稳稳握住。
门外长廊幽暗,他一步一步走出去。没有回头,小梅默声跟在身后。
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像是把什么,彻底关死。
承命台正堂,承珩停下。将那孩子的手,轻轻放到小梅手中。
“这孩子,你安排。”小梅接过,低头。
“是,陛下。”
承珩没有再看一眼,转身,独自走出承命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