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中的水汽沉得像无形的网,缓慢地缠绕着他。
祁安然的目光逐渐失去焦点,空洞而游离,仿佛整个人被困在一片无法挣脱的深雾之中。
泪水滑落时已不再成线,只是湿漉漉地晕开。
他喉间溢出断裂的哽咽,那声音轻得像碎在风里。
他知道承肃不会停,也知道此刻自己正被推向什么样的深渊。
曾经那份如玉般干净的情意,在这一刻被人亲手碾碎。
一寸一寸,被迫目睹其消亡。
泪在此刻变得可笑,软弱、无用,又迟到。
祁安然忽然笑了,那笑却苦得让人心口发疼,像是所有尚存的温度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离。
承肃听见那声笑,眸色骤沉。
“安然。”
他的声音低而紧,像压抑着某种即将失控的执念。
“你本来就是我的。”
他将人更紧地抱住,像是在抓住某种即将崩塌的命运。
祁安然却只轻轻叹了一声,那叹息极短,却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。
他缓缓闭上眼,不再看人,不再看世。结束吧,他在心里轻声说。让这一切,都结束吧。
凌霄宫内静得过分。下朝方归,帝王未曾更衣,便已坐于案前。
奏折一封封展开,朱笔落下又停,殿中只余纸页轻响。
承珩正批至一半,笔锋忽然顿住。胸口骤然一紧,那痛来得极突兀。
仿佛有人自暗处狠狠攥住他的心脏,毫无预兆,也无半分缓冲。
他微微皱眉,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异样,呼吸在那一瞬变得沉重。
承珩缓缓抬手,按住心口。那种不安却没有消退,反而迅速蔓延。
像有什么正在远离他,正在被人带走。
“……”
他的目光微沉。
脑中还未形成完整念头,某个名字却已先一步浮现。
“祁安然!”
这一瞬间,他整个人猛地站起。朱笔滚落在案,他却已无暇顾及。
殿门被猛然推开。
外间候侍的宫人尚未反应过来,只见帝王衣袍翻动,人已掠出。
“陛下?”
无人敢拦,也无人追得上。
承珩的步伐极快,快得几乎不像一位习惯掌控一切的帝王。心口的痛仍在,越来越重。
凤衡宫的方向,在脑海中清晰得近乎刺目。他不知道自己将见到什么。
却隐约明白——若再迟一步,或许真的会失去什么,再也无法挽回。
承珩一路疾行至凤衡宫。宫门森严,侍卫方欲行礼。
“陛下——”
话未出口。
“滚开!”
一声怒喝骤然炸开。那声音不似命令,更像压抑至极后的失控。
侍卫被震得浑身一僵,下意识退开数步。
身后宫人仓促跟至,却不敢靠近,只能低头随行。
承珩未曾停步,人已踏入宫门深处。
殿内寂静得可怕。
“给朕找。”
他声音低沉,却压着难以掩饰的怒意。
“把凤主给朕找出来。”
宫人们立刻四散而去,脚步凌乱却不敢发声。
承珩忽然停住,目光骤然转向一名侍卫。下一瞬,他已伸手将人拎起。
“凤主,人呢。”声音极冷。
侍卫被迫抬头,脸色惨白。
“回……回陛下,小的……小的不知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声音已抖得几乎不成句。
承珩盯着他,那目光沉得像深渊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。
浴殿之外,忽然传来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。像有人在寻找什么,也像有人正逐步逼近。
门扉被撞了一下,沉闷的声响在水汽弥漫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承肃的动//作骤//然一//顿。他抬眼,目光微冷。
祁安然也听见了。
那一瞬间,像是濒死之人忽然见到一线微光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,几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喉间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。
“救……”
声音尚未成形。
下一瞬,承肃已猛地伸手,死死捂住他的嘴。
“安然。”
他的声音低而冷,像一柄贴着皮肤滑动的刃。
“你想让他们进来?”
祁安然的瞳孔微微颤动。承肃俯近些许,呼吸压得极低。
“还是——”
他的语气缓慢而阴沉。
“你想让所有人都看见,你我现在是什么模样?”
那一句话像毒,瞬间让祁安然的挣扎停住。羞耻、恐惧、崩溃,在这一刻交织成一片无法呼吸的沉重。
门外的撞击声更急,承肃的神情在收紧。
门外的动静愈发急促,像风暴将至。
他低声开口,语气却带着压迫。
“我想,一定是承珩来了。”
那句话落下时,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。
他俯身,将人重新抱起。
祁安然的身体依旧虚软,力气早已被消耗殆尽,只能任由对方的动作带动自己。
那种无力感不再只是身体上的,更像整个人都被抽空了支点。
承肃的手臂收得很稳,像在护住什么,又像在占有最后的退路。
“我们不要被他发现,”他的声音低而紧,“好不好。”
祁安然没有回答,眼睫微微颤动,却再也没有挣扎。
脚步声自廊下急促逼近。
一名宫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至承珩面前,额上冷汗未干,气息紊乱。
“陛下——浴殿之门紧锁……要不要撞开?”
那一瞬间,承珩的神色骤然沉下。仿佛某种早已成形的预感,终于落到了实处。
“撞开。”
两个字,低而重,不容置疑。
宫人立刻领命,数人迅速集结于前,肩臂并力。
承珩未再多言,他已踏步向前,步伐却稳得近乎冷酷。
浴殿门前水汽弥散,空气沉闷。门扉紧闭,像一道将生死隔开的界线。
第一下撞击落下。
“砰——”
沉重的声响在殿中回荡,木门震动,水汽似也随之晃动。
第二下。
更重,门栓隐隐作响。
承珩站在最前,他的目光极冷,冷到连情绪都似被彻底压入深处。
那种心口的痛仍在,却已不再只是痛,而是一种即将面对真相的预兆。
第三下撞击即将落下。
空气凝滞到极点,仿佛所有人的呼吸,都在这一刻停住。
承肃笑了一声,却冷得让人心底发寒。
“哎,这可怎么办,承珩是铁了心要进来。”
祁安然的心早已空了,是一种被拖至尽头后的麻木。
“你……快走……”
他靠在承肃怀里,声音虚得像风一吹就散。
承肃低头看他,那目光深得几乎没有人性。
“安然,我费那么大的劲,是为了现在离开?”
他指尖缓慢掠过祁安然那片冰冷的后背,像是在宣告某种既定的结局。
门外的撞击声再次响起,沉重而急促。
祁安然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那一刻,他终于明白。不是逃不掉,是从一开始,就没有出口。
承肃的笑意里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平静。
“他看见又如何。”
声音低得像诅咒。
“这份大礼,本来就是我要送给他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