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。
宫灯一盏盏沿着长廊铺开,光影安静,风却冷。
承珩步子不快,却一步比一步重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可脑子里,全是方才那一幕——
那人低着头笑的样子,眼尾微红的样子,还有……被他抱在怀里时,微微发热的身体。
指尖仿佛还留着温度,像火一点一点,往骨里烧。
他呼吸沉了一下。
“陛下……”
身侧内侍压低声音,试探着开口。
“您……可还安好?”
承珩忽然停住,他垂眼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那只手方才还扣着人腰,只要再收一点力,就能彻底留下。
可他停了。
他竟然——停了。
“朕……”
他低声笑了一下,却冷得像刀刃擦过玉面。
“真是要疯了。”
内侍不敢抬头,连呼吸都压住。
承珩缓缓合上手掌,像是在握住什么,又像是在压住什么。
“人就在眼前。”
他声音很稳,却越稳,越危险。
“朕却能收手。”
一瞬间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,他向来不是会停的人,更不是会让的人。
可那一刻——他偏偏放了。
承珩抬头,看向凌霄宫的方向。
“走。”
他继续往前,步子比方才更稳,也更快。
凤衡宫寝殿中,祁安然已入睡,他侧躺在榻上,呼吸轻缓,眉眼间却隐约带着一点未散的疲意。
这时寝殿的门,被轻轻推开,几乎没有声响。
乐伊快步进来,她才踏入殿内,脚步便顿住了。
“这香——”
她脸色瞬间一变,那气味极淡,淡得几乎融进空气里。
可她一闻,便知不对。她立刻转身,将窗推开。
夜风灌入,殿内那层绵软的气息被冲散了一瞬。
她顾不得多想,转身便往榻边走。
“凤主——醒醒。”
她俯身,轻轻推了推祁安然。
祁安然眉头微动,像是从深处被唤回来。
“……嗯?”
他慢慢睁开眼,眼神有些迟缓。
“乐伊?”
他看着她,微微有些惊讶。
“你怎么进来了?”
她盯着他看了一眼,然后,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凤主,明日大婚。”
祁安然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乐伊继续问,“二殿下……你可有印象?”
祁安然微微一愣,“承肃?他明日也大婚啊。”
他看向乐伊,语气带着一点不解。
“怎么了?”
乐伊站在那里,她看着祁安然,眼底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——不对。
祁安然像是在提一个从未与他有过牵连的人。
乐伊盯着他。
那一瞬,她像是下定了什么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凤主。”
她试探着开口。
“你当真……对二殿下一点情意都没有了吗?”
祁安然眉头轻轻蹙起。
“他?”
他语气有些迟疑。
“他……跟我有情?”
那一瞬,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,却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“可他对我……好凶。”
乐伊的心,彻底沉下去了。她没有停,反而更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凤主,你真的……只爱陛下吗?”
祁安然看着她,本能地回答——“嗯,我爱他,怎么了?”
乐伊的手,轻轻攥紧。
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——
祁安然却忽然看着她,眼神变了。那一瞬,察觉异常。
“……乐伊。”
他声音低了一点,不再是刚才那种松软的状态,带上了警觉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他盯着她,目光一点点收紧。
“为什么……要对我说这些?”
乐伊心跳有一瞬的失衡,她看着祁安然那双已经带上警觉的眼。
几乎没有犹豫,把话往另一个方向推了出去。
“凤主……”
她低声开口,像是有些为难。
“这些话……是二殿下让我带过来的。”
话落,祁安然愣住了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“……承肃?”
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。
下一刻他猛地坐起身,像是真的被惊了一下。
“他让你说这些的?”
他看着乐伊,眼神里多了一点慌乱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……不安。
那种感觉来得很突兀,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。
只是一提到承肃,心里就莫名有点发紧。可这种发紧,并不带温度。
更像是被什么未知的东西碰了一下,让人下意识想躲。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说?”
祁安然声音压低了些,整个人坐在榻上,背脊绷直。
像是被卷进了一件他完全不理解的事里。
乐伊看着他。
那一瞬,她心里反而稳了一点。
——方向对了。
她没有退,反而顺着往下推了一步。
“凤主。”
她声音放轻,像是在劝。
“想不想……现在见一见二殿下?”
祁安然一愣,眉头瞬间皱起。
“现在?”
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我见他做什么?”
乐伊看着他,眼底那点犹豫,终于被确认压了下去。
她轻轻叹了一口气,像是无奈,又像是在惋惜。
“凤主……您是真的……不记得自己和二殿下的情了。”
话音刚落——
祁安然的神色骤然一变,像是被人当面踩了底线。
“放肆。”
他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压意。
“明日便是大婚。”
他盯着乐伊,眼神已经彻底沉了。
“你竟敢在此时,对我说这种话?”
语气不重,却一字一字,压得人不敢轻动。像被冒犯,甚至带着一点愠怒。
乐伊没有退,她看着祁安然。眼底那点犹豫,彻底消失了。声音压低,却一字一字,落得极清。
“凤主,我不知道……陛下用了什么手段。”
她停了一瞬,然后直接捅穿。
“让你忘了你和二殿下的情。”
殿内空气,猛地一滞。
“但你真正爱的人——”
她看着他,没有再绕。
“不是承珩。”
这句话像一刀,干净利落。祁安然整个人都僵住了,他看着乐伊。
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可置信,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东西。
又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他心底被猛地撞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知道。”
他声音慢了下来,却冷得发沉。
“你在说什么吗?”
下一刻他的气息骤然压低,整个人眼神彻底冷下来,不再是刚才的愠怒。
而是带着杀意的清醒。
“我可以让你立马死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乐伊笑了一下。
“反正……小人都会死。”
她语气反而松了下来。
“我是谁,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”
她一字一顿,“你今晚,必须去见二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