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安然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,已经不再是他记忆里的承肃。
那种温和、隐忍、克制的气质,在此刻竟一点都找不到。
仿佛被什么彻底抹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冷的平静。
冷得没有波动,也没有退路。
他的脑中一片混乱,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“为……什么……”
声音断裂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连问出口的力气都在流失。
承肃看着他,目光没有锋芒,却更令人窒息。
“安然。”
他语气很轻。
“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,这次再失去。”
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“那不如我们一起毁掉,好不好。”
那种冷静,几乎比任何怒吼都更可怕。
祁安然整个人微微一颤,殿内却像骤然降了霜。这些话显得荒诞,也更寒。
他想回应,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许久,他才勉强开口。
“二殿下。”
声音发紧。
“该……上朝了。”
像是唯一能抓住的现实,也是唯一能暂时逃离的话题。
“多谢凤主提醒。”
承肃语气极平,像方才那番话从未存在过。
“日后,我每天都会来请安。”他似在思索什么。
“除非凤主,能主动出来见我。”
话落,他已转身。步伐不快,却没有一丝迟疑。
殿门外的晨光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。
祁安然站在原地,一直看着那道身影消失。
那一瞬,他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支撑。原本强撑的身子,骤然一软,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。手心冰凉,呼吸凌乱。
“怎么……办……”
声音颤得不像自己的。
心口像被什么死死压住,几乎无法呼吸。
还有几日,就要大婚了。
偏偏在这种时刻。
承肃忽然疯了,是彻底不再回头的那种疯。
祁安然双手颤抖地捂住脸,指尖贴在眼眶处,却压不住那股汹涌而来的混乱。
他该如何保住这个人,又该如何面对承珩。
所有路仿佛都被堵死,没有出口,只有越来越逼近的局。
他低低地吸了一口气,却仍觉得胸腔生疼。
忽然间祁安然站起来,脸色仍有些苍白,却已不再显露方才的失控。
所有凤衡宫的宫人皆被召集而来,殿内一时寂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。
他看着众人,带着从未有过的决断。
“今日之事。”
他开口,异常清晰。
“你们所见所闻,若有一字传出。”
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死!”这句话落下。
殿中空气仿佛骤然凝滞,宫人们齐齐跪下。
“是,凤主。”
声线整齐而恭敬,无人敢多问半句。
祁安然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挥了挥手。
众人退去,殿内重新恢复安静。那种安静,却比方才更沉。
他站在那里,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,却仍强撑着不倒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小梅匆匆走入,神色带着掩不住的松快。
“凤主。”她行礼后,语气明显轻快。
“陛下允了,今日不会再来。体谅凤主宿醉,教学也停了。”
那是一个本该令人松一口气的消息,甚至是好消息。
若是在今日之前,祁安然或许会露出难得的轻松。甚至会觉得,这一日终于能喘一口气。
可此刻,他只是静静站着,像是没有听见。
半晌,才缓缓回神。指尖按在额侧,轻得几乎没有力气。
朝堂肃立。
国丧未尽,殿中却已隐约透出另一种气息。
承肃立在百官之间,目光却毫不避讳地望向龙椅之上。
那一眼太直,直得连殿中最老成的臣子都隐隐察觉出不对。
承珩垂眸片刻,再抬眼时,神色已恢复如常。
“二殿下,可是有何要说?”
承肃轻轻一笑。
“无事。”语气恭顺,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承昭在一侧微微皱眉。
两人的目光交锋极轻,却暗流汹涌。
承珩似乎并未放在心上,他指尖轻敲龙案。
“国丧期将过,二殿下的婚事,也该准备了。”
殿中顿时更静,所有人都知道,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承肃拱手,“是。”
语气从容。
“臣与陛下,同喜。”
这话落下,几位老臣不由对视一眼。
承珩淡淡颔首。
“朕会以宗室最高礼仪,为二殿下下聘,八十八抬。”
话音刚落,殿中已是一片压抑的惊动。那是极高的礼制,已近帝王之规格。
承肃却只是轻声道。
“谢陛下。”
语气无波,随即又抬头。
“那陛下,给凤主的聘礼呢?”
这一问,殿中瞬间死寂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承珩目光微冷,却没有回避。
“一百零八抬。”
话落,满朝哗然,那是宗室定格之数,甚至已超越旧制,史无前例。
有人震惊,有人不安,也有人隐约明白。这不仅是婚礼,更是一场昭告。
承肃缓缓抬眼,看向龙椅之上,唇角微扬。
“陛下可真是……”
他停了一瞬。
“用整个王朝,在做聘礼。”
语气轻,却像在将某种命运,直接挑破。
下朝之后,百官散去。殿外廊道空旷,晨光渐盛。
承肃步伐不疾不徐,仿佛方才朝堂上的对峙,从未发生。
承昭却紧跟在他身后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二哥,你刚刚在做什么?”他皱着眉。
“你是想死吗?”
承肃没有停,甚至连脚步都未乱半分。
“我在做什么。”
他淡淡开口,“你看不懂吗?”
承昭的脸色一沉。
“你是在挑衅大哥。”语气愈发急切。
“你这是自寻死路。”
承肃忽然轻笑了一声,却冷得让人心里发寒。
“他给我活路吗?”
这一句落下,空气仿佛骤然凝住。他缓缓停下脚步,目光望向远处宫墙。
“从前到现在,我要的,他都抢。”
语气不高,却带着一种近乎彻底的冷静。
“后来我才发现。”
他垂眸,“是我不够狠,也不够疯。”
承昭看着他,心底忽然一沉。这一刻,他才真正意识到。
承肃已经走到绝路。
不是被逼到崩溃,而是被逼到没有退路。
有些执念,或许一开始就不该生。可一旦生了,便再也放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