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在前,祁安然却忽然停住了。他抬头,眼前是一排守卫。
整齐,肃立。气息沉得像墙,不是普通禁卫,是皇宫精锐。
那一瞬,他心里轻轻一沉。
——出不去。
这个念头来得很快,也很清晰。
“凤主,请回去吧?”
身后宫人的声音追上来,带着急,带着劝。
祁安然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。然后慢慢回头,看了一眼身后的皇宫。
高墙,深院。层层叠叠,像是没有尽头。
再回头,看向眼前的宫门,只差一步,只隔一道。
却远得像是另一条命他站在那里,胸口忽然有点紧。
——为什么这么近,却这么远。
祁安然没有再想,也不想再想。他抬脚,往前走了一步。
守卫立刻动了,兵刃未出,却已成阵。
“止步。”
其中一人开口,声音冷而稳。
“可有陛下手谕?”
祁安然没答身后的宫人已经急了。
“放肆!”声音拔高。
“见凤主,还不跪下!”
守卫一顿目光落在祁安然身上。
下一瞬,齐齐跪下,动作整齐,无一迟疑。
“参见凤主。”
声音压低,却整齐得震人。
祁安然站在原地。看着这一幕,看着他们跪下,看着他们低头。
心却忽然一空。
凤主。
他们在跪他,可他出不去。
这一瞬,他忽然不想再站着了。
——为什么不能试一次?
这个念头一闪,他自己都没有再拦。
下一刻,祁安然猛地动了,直接往前冲。
守卫一惊,瞬间起身。
“拦——!”声音刚起。
人已经冲了过去,衣摆翻起,风在耳边炸开。
宫人的喊声在身后乱成一片。
“凤主——!”
“拦住——!”
“不要——!”
全都被他抛在身后,听不清,也不想听。
祁安然只往前。
一步。
再一步。
像是只要再多一点,就能出去,就能离开这里。
祁安然还是踏了出去,脚掌落在宫门之外的那一瞬。
他自己都愣了一下,风更开阔了。空气不一样,轻,像是真的能走。
他出来了,这个念头刚刚成形。
下一刻身侧忽然一紧,数道身影同时贴上来。
密不透风,手臂被扣住,肩被稳住,整个人被生生截住往后带了回去。
祁安然一瞬间僵住,没有挣开,也没能挣开,只是被那股力道裹着。
一步一步,退回去。刚才踏出去的那一步,被一点一点抹掉。
宫门在眼前,却在后退。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像是从来就不属于他。
守卫没有多话,动作依旧恭敬,却不容抗拒。
将人稳稳带回门内,然后松开。齐齐退开一步,再度跪下。
“凤主,请回。”
守卫低着头。
“没有陛下手谕,我等无法放您出去。”
话落,一切都很安静。
祁安然站在那里,衣摆被风轻轻吹了一下,却再也没有往前的路了。
身后,却已经乱了。宫人跪了一地,头压得极低。连抬都不敢抬,肩在抖。
有人已经忍不住,低声哭了出来。压着,碎着,却停不住。
他们都知道,今天这件事瞒不住。
陛下一定会知道。
一定会。
而一旦知道!他们就活不了。
没有人会救,也不会有人问一句为什么。
他们只是宫人,只是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存在。
他们的命,轻得不像命。像灰,像尘,像踩在脚下都不会被察觉的——蝼蚁。
死了,也不过是被扫走,连一声都留不下。
祁安然站在那里,听着那压不住的哭声,没有回头,也没有开口。
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——他往前一步。
这群宫人就会被踩死,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祁安然转身,一步步走回宫内。
身后的宫人依然跪着,低着头,肩微微抖动。
他忽然不知道该心疼谁,是自己,还是这些低声哭泣的人。
他有凤主的头衔,有着高高在上的名号。
可在这一刻,他看着这群低着头的宫人,心里竟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情绪。
他们低头,他也低。他们无路可走,他也不过是另一个没有出路的存在。
权力在上,人活在底下,受着一切不公。
他们和他,又有什么区别?他空有一个头衔,空有一个名号,可最终他还是要低头。
祁安然没有再多想,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,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终于移开目光,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他只是暂时不想回去,不想面对那个人不想再看见那双眼睛。
即使他明知道,自己无处可逃。但至少,今天他可以稍微喘息一口气。
宫人们急忙跟上,步子不敢慢,也不敢太近。
祁安然一路走着最后,在湖边停下。风从湖面掠过来,带着一点凉。
他坐下,人却安静得很。宫人们围在一旁,都不敢出声。
祁安然的目光落在人群里,忽然停住。
“你,过来。”
他抬手,指了一下。那是一名很小的宫女,脸还带着稚气,眼神干净。
那宫女一愣,左右看了一眼,像是不确定。
直到发现没有别人,才慌忙走出来。走到他面前,立刻跪下。
“奴婢参见凤主。”声音发颤,却努力压着。
祁安然看着她,只是问。
“你多大。”
小宫女低着头。
“奴婢……叫小桃。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更小了。
“今年……十四。”
祁安然微微一怔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这么小?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像是有点没反应过来。
小桃没敢抬头,只是更低了一点。
忽然旁边有人上前一步,是一名年长的宫女,动作很快。几乎是护着的姿态,站到小桃旁边,然后跪下。
“凤主。”声音低。
“这孩子年幼,不懂规矩。”
她低着头,语气带着明显的紧张。
“若有冲撞,还请凤主恕罪。”
她说得很快,像是在提前挡下什么,也像是在把错揽在自己身上。
小桃跪在旁边,整个人已经僵住,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祁安然看着她们,只是轻轻看着那名小宫女。眼神有一瞬,很淡。
“不要怕。”
祁安然看着那名小宫女,声音很轻,甚至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我不是陛下,我没有权利处置任何人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没有情绪,却让人一时不敢接。
小桃愣在那里,那名年长宫女也僵了一瞬,却更低地伏了下去。不敢再说什么,气氛安静了一会儿。
有人小心翼翼开口。
“凤主,午膳时辰到了。”
声音很低,带着试探。
“是否……回凌霄宫。”
祁安然只是看了一眼湖面,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然后慢慢站起身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得很淡。
宫人们立刻起身,跟在他身后,不敢有半点松懈。
祁安然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却没有停。他知道,他们跟着自己,很累。
凌霄宫还是在那里,一直都在。回去的时候,他没有去正殿。
脚步一转,进了偏殿,殿内安静,目光在四周慢慢扫过,承珩居然不在。
凌霄宫曾经这里还是跟着周放,那时候,他只是被带进来的人。
现在——他是这里的主人。
他微微愣了一下,嘴角轻轻动了动。
“主人吗……”
他像是在问,又像是在嘲。
他站了一会儿,又走了出去。脚步不由自主,朝着正殿走去。
高处那一方龙椅,静静立在那里。无人,却压人。
祁安然站在殿下,抬头看着,看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
一步。
一步。
走上去,台阶很高,他走得很慢,直到最后一步。
他停了一下,然后坐了下去。龙椅很大,很冷,他整个人陷进去一点。
却没有靠,只是坐着。看着前方,那是承珩平日看的方向。他试着去看,只有空。
祁安然安静地坐在那里,忽然想到一个念头。
——如果承珩现在回来。
他会怎样?
他会生气。
会发怒。
还是会直接处置他。
祁安然轻轻笑了一下,像是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荒唐,又有点……说不出的清楚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眼神慢慢放空,心里升起一个念头。
——如果就这样,被处死。
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