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气氛沉得发紧,无人再开口。
陆灵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承肃身上。唇微抿,她明明站得很直。
却有一瞬像是被什么压住。她不是不懂,也不是不清楚。
她只是……不明白,当初是承珩退婚,如今又轮到承肃。
深宫之中,一句话,便能定她一生,也能轻易踩碎她的尊严。
她吸了一口气,反而向前走了一步。停在承肃面前,他仍坐着。
她便低头,声音不高。
“二殿下。”
她开口,目光没有闪。
“陛下既然赐婚与你我。”
一句一句,说得清楚。停了一瞬,她又往前半步。
距离更近。
然后她伸手,轻轻握住了承肃的手。指尖微凉,却没有松开。
她抬眼,看向他。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压不住的东西,是被逼到边上的那一点执拗。
“……请二殿下。”
她声音轻了一分,却更真。
“垂怜我。”
停了一瞬,她没有移开目光,反而更直。
“好吗?”这一句落下。
屋内更静,她没有再说话,手还握着他,没有收回。
她在等,也在赌。赌眼前这个人不是冷血之人。
承肃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声,笑意却冷。
“我凭什么垂怜你?”
他语气淡得近乎无情,目光落在她身上,像在看一件被送来的东西。
“你不过是我大哥安排的人。”
话落,没有留余地。
陆灵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对。”她承认得很干脆。
“殿下说的,都对。”
她像是把所有辩解都放弃了,却也把话收紧了。
她看着他眼里没有怨,只有一点淡淡的苦。
“只是……若今日不成礼。”
她停了一瞬,像是在压住什么。
“我族……会死。”
这一句,说得极慢,却极重。她没有哭,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,却带着一点认命般的苦。
“殿下。”她看着他。
“是要看着他们满门抄斩吗?”
她问,更像是在把一件无法回避的事放在他面前。
她的手,还握着他的手,像是已经做好了承受答案的准备。
“所以……”
她轻轻开口,声音低了一分,却更近。
“我才求殿下——垂怜我。”
最后三个字,落得很轻,却没有退。
承肃没有立刻说话,他看着她。目光停得久了一些,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。
她没有再多说一句,只是站在那里。等,安静地等。
良久,承肃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一瞬——
他眼底,似乎有什么轻轻松开了,极细,却真实。
他没有承认。
却也没有再把她当成一件“被送来的人”。
屋内的气息,悄然变了。
“你出去。”
承肃开口,却没有一丝余地。话落,他手腕一动,将她的手直接甩开。
陆灵只是微微一笑,顺势收回手,指尖轻垂。
仿佛方才那一下本就该如此。
她转身,衣摆轻拂,一步一步走出书房,没有回头。
门外,她停下,站定。不远不近,像是在等,也像是在给里面的人时间。
万贵妃看着陆灵,目光微微一变。这女子,不哭,不闹,不纠缠,却步步都踩得稳。
她心中一动,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也许这人,真能压住肃儿。
承肃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母妃,你也出去吧。”
停了一瞬。
“我换婚服。”
万贵妃回神,应了一声。转身出门,门合上。
她站到陆灵身侧,侧目看她。
“郡主。”她开口。
“肃儿的态度,你莫要怪他。”
陆灵轻轻侧头,看向她,眉眼温和。
“母妃,既然我今日嫁入二殿下府。”
她微微一笑。
“那我们,自是一家人。”
她的语气不变,却多了一分分量。
“一切当以大局为重。”
她看着万贵妃。
“不是吗?”
万贵妃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看着她,看得更久了一点。
像是在重新衡量这个刚入局的女子。
府外,宫人已乱了几分。
“万贵妃——时辰将至,二殿下与郡主需即刻前往承耀殿!”
太监声音掩不住急,气息一层一层往里压。
万贵妃未动。
陆灵站在一侧,神色如常,她轻轻开口。
“公公,二殿下自会前往。”
她微微一笑,像是将那一丝焦躁直接按住。
“再等等。”
这一句落下,外头的催促声,竟也弱了一分。
就在此时门开,却让所有声音一瞬静下。
承肃走了出来,婚服已换。一身深绛,衣纹收敛。
他站在那里,像是从冷影里走出。人未动,气已先到。
陆灵下意识抬眼,她看见了他,看得清清楚楚。
眉眼冷,轮廓利,却好看得过分。
她微微一怔,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脸侧,却轻轻泛起一层浅色,很淡,却藏不住。
原来——世间真有这般人。
而这人,是她的夫君。她低头,没有再看。却连呼吸,都轻了一瞬。
承耀殿内。
百官列立两侧,气势肃整。却有一人立在其间,像影子。
承昭,他站在后列。衣色低调,整个人像是融进人群里。
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。
可他的目光,却一直落在前方,落在那一抹绛红之上。
祁安然,凤主立于殿前。
头纱轻垂,身形被层层礼制收住,却掩不住那一身气韵。
承昭看着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……安然啊。”声音低,像自言自语。
“果然还是最美的。”
他眼底带着欣赏,却不全是戏。那一瞬,像是真觉得可惜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歪了歪头,目光微斜。
“嫁给大哥了。”
语气轻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他又看向另一侧。
承珩立于殿前,气势沉稳,面上无波,可那一线冷意藏得不算深。
承昭眯了眯眼,唇角慢慢勾起,像是看出了什么。他轻轻啧了一声,指尖在下巴处轻点。
“二哥……”
他低声喃了一句,目光往殿外方向扫去,“怎么还不来?”
他又看回承珩,眼底笑意更深了一点。
“再不来这大哥的脸色……”
他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。
“可就不好看了。”
他站在那里,却把整场局看得清清楚楚。
祁安然站在承珩身边,未动,可他察觉到身侧那道气息。
承珩,近,却沉。不言,却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。
他不敢去看,更不敢问,只觉得那一线气息像是……不悦。
祁安然下意识低了头,目光落在自己手上。衣袖垂着,他却无意识地捏住了一点边角。
承肃……怎么还没来?
这个念头忽然浮上来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像是没料到,自己为什么会想到他,他忍不住又想。
若是再迟……
若是真的惹恼了承珩……
他会怎样?这个念头一落。
祁安然心口忽然一紧,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。
……他是在担心承肃?
这个想法浮出来的一瞬,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他皱了皱眉,像是想把这念头压下去。
可越压越清晰。
是担心?
还是……怕承珩怪罪他?
心忽然有点乱,有点慌。站在原地,却不知道该往哪一边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