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,承珩仍在府中书案前,暗卫跪在下首,低声回禀。
“殿下,澜昭殿那边一切如常。”
承珩垂眸翻着案上折子。
“这女人比我想象中还有手段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果然好用。”
暗卫顿了顿,“殿下,安小主那边是否需要……”
承珩抬眼。
“不必。”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,“现在他有多开心,风险就越低。”
他的神情看不出情绪。
暗卫再度开口。
“殿下,您让查岚州的花,这是画像。”他双手呈上。
承珩接过,画纸展开。
一枝花,线条柔软,花瓣层叠。承珩目光落在那花上。
许久。
“果然是家乡的花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承珩合上画像,“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暗卫身影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。
书房再次归于寂静,承珩独自坐在灯下,手指停在那张画像之上。
澜昭殿内,几名太医围在榻前低声商议,银针、脉枕、药匣摊开一片。
殿中烛火被夜风压得细细晃动,影子在墙上摇曳。
承肃立在一旁,袖中手指紧握。
“回殿下,”为首的太医收回手,神色斟酌,“万贵妃近来神志不宁,时有心神失守之象。脉象浮躁,似痰火上扰,心魄受损。”
“说清楚些。”承肃声音低沉。
太医收针起身,垂首道:“多思多虑,久积成疾。须静养,不可再受刺激。殿下……近来需多陪陪娘娘。”
承肃神色凝重,听完只点了点头。
“退下吧。”他道。
太医应声退后。
承肃抬眼,看向殿内侍立的宫人,“都退下。”
宫人一愣,“殿下——”
“本殿说,退下。”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不敢迟疑。
宫人连同太医一并躬身退至殿外,殿门缓缓合上。
殿内,只剩母子二人。
榻上,万贵妃半倚着锦枕,脸色比往日淡了三分。
她抬眼,唇色发白。“肃儿,本宫心口疼。”
那一声轻得像是被风割断。
承肃心中一沉,走近榻前,坐下。忙上前握住她的手。
“母妃,您向来身体安康,为何忽然如此?可是宫中有人扰了您清静?”
万贵妃望着殿顶的雕梁,目光幽远。良久,她缓缓开口:“肃儿,当年我杀了承珩的母妃。”
承肃猛地站起衣袍翻动,发出一声急促的响。
“母妃!”他压低声音,“话不可乱讲。”
万贵妃神情却异常平静。她闭上眼,似在回忆,却不愿意多说。
承肃呼吸沉重,“父皇……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万贵妃轻声道,“是他压下去的,宫中无人敢提。自那以后,本宫去佛堂礼佛,不是求福,是求她原谅。”
她睁开眼,眼底竟浮出几分湿意,“这些年,本宫梦里常见她。”
承肃喉结微动,目光晦暗难辨,“承珩知道吗?”
万贵妃望着他,停了一息。
“他不知道。”语气平稳。可她袖中手指,却微微发颤。
殿外风声骤起,檐角铜铃叮然一响。
承肃垂下眼。
“母妃,这件事——这个真相,”他轻声道,“倒真是让我亏欠了承珩。”
他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殿门紧闭的方向,像在看一条早已铺好的路。
“可仔细想想,”他声音平稳,“这是你们上一辈的恩怨,不是吗?”语气不重,却冷。
万贵妃一怔,“肃儿,你——”
承肃回头,眼神里已没有方才的震动。那一点动摇,像被他亲手掐灭。
“原本我觉得,帝王之位,可有可无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生在皇脉之中,不过顺势而行。”
他走近一步,俯身替万贵妃掖好锦被。动作温和,语调却更冷。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,母妃的秘密,不能见光。承珩若有一日知道——”
他顿住,眸光暗沉。
“那就太迟了。”
万贵妃望着他,忽然意识到,自己面前的,不再是那个会为她担忧的儿子。
而是一个开始计算后果的人。
承肃直起身。
“我会守住这个秘密。”他说,“也会守住我该守的人。”
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线条冷硬,“包括安然。”
殿内风声掠过,万贵妃忽然觉得心口更疼了。
夜色压在承命台上。
石阶冷白,灯盏沿廊一盏盏亮着,光却照不进人心里。
承肃踏入正堂时,脚步比往日慢了半分。
宫人见他,齐齐跪安。
祁安然陪着承婉婍,小团子正伏在案上摆着木棋,抬头瞥他一眼。
“二哥,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臭?”
承肃没有笑。
“六妹,二哥要同安然说话,你去别处玩一会儿。”语气不重,却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承婉婍撇了撇嘴,终究没闹。宫人领着她离开,堂中只剩两人。
祁安然抬眸看他,“殿下,怎么了?”
承肃看着他片刻,“安然,我们走走。”
“好。”他应得平静。
两人并肩而出。
承命台中层的廊道曲折,夜风从四面穿来。
远处禁场高台在月色下沉默,像一双看不见的眼。
廊下风冷,灯影一盏盏拖长两人的影子。
“殿下,自从回来,就心事重重。”祁安然轻声道。
承肃停下脚步,“安然,你信我吗?”
夜色里,他的目光比往常更沉。
祁安然看着他,唇角却是平静的。
“其实,我一直觉得大殿下说的不错,我们该尽快结束这场局。”
承肃眸光微变。
祁安然继续道:“今日多谢殿下带我去看岚州的花。那一刻,我以为……自己不必再困在承命台。”
他抬手,指尖轻轻落在承肃脸侧,那一下很轻。
“以后我们也会相伴左右,不是吗?”
承肃的呼吸一滞。
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,忽然明白这份平静背后的答案。
“你可想好了?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祁安然点头,“与其在这里反复试探,不如换个地方。我独自一人,殿下也不必再为我担忧。至少,不会有人逼我。”
那句“不会逼我”像细针。
承肃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猛地将人拉进怀中。
“安然。”怀抱收紧,是下定决心后的占有。
“我不会让你独自一人,我答应你。”
祁安然的脸埋在他肩侧,看不见神情。
夜风吹过承命台承肃已经知道答案。
而祁安然,也知道——他给出的答案,会把所有人推向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