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屋内烛火低垂。
祁安然坐在榻前,脑子里一遍一遍回响着白日里裴临说过的话,像是怎么都挥不走。
他抬手解开衣襟,索性把外袍脱下,披散着头发,发丝顺着肩背滑落。
他没有再回榻上。
而是慢慢地,坐到了地上。
冰冷的地面透过肌肤渗上来,寒意理应刺骨,可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他闭上眼,试着去想一件事。
——母亲的怀抱。
那应该是温暖的吧。
可这个念头刚生出来,就散了。
太缥缈了,像隔着一层雾,伸手抓过去,只剩下空。
祁安然喉咙发紧,呼吸慢慢乱了节奏。
承珩。
这个名字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。
八岁。
十五岁。
没有母亲的孩子,在这座深宫里,是怎么熬过来的?
夜那么长,宫墙那么高。只有他一个人,被留在空荡荡的地方。
是不是也像现在的自己一样。
被切断了与亲人的一切联系,被丢进这座皇宫,活着,却被隔绝在世界之外。
祁安然的指尖慢慢收紧。
胸口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燥热。
印记开始发烫,烦躁感随之而来。无缘无故,却又理所当然。
他想平复呼吸,想把情绪压下去,可脑子却乱成一团。
念头一会儿是承珩的眼神,一会儿是裴临那句冷静到残忍的话,再一会儿,又变成了空荡荡的夜。
没有出口。
祁安然蜷缩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发丝散落了一地。
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情绪,也不知道该怎么抑制。
只知道,有什么东西,正在身体深处失控地升温。
门被轻轻打开。
裴临站在门外,背脊挺直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来。
祁安然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笑,那笑意很淡。
“裴大人,”他声音放得很轻,“您可以去歇一歇。”
裴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披散的发间停了一瞬,又很快收回。
“安小主,”他说得平稳,“深夜,才是最不安全的时候。”
祁安然没有反驳,只是低头理了理衣袖。
“安小主,这是要去哪里?”裴临问。
祁安然沉默了一下,才抬头看他。
“裴大人,我想去的地方,”他语气温和,甚至带着一点请求的意味,“能不能……先不跟着我?”
裴临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夜色里,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片刻后,他低头应声:“是,安小主。”
他退开半步,没有再多问一句。
就在祁安然要迈步离开时,裴临忽然抬手,将一样小小的东西递到他掌心。
那是一枚细小的骨哨,颜色温润,贴着皮肤却带着微凉的触感。
“安小主若是需要小人,”裴临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,“只需吹响这个。”
祁安然低头看着掌中的东西,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我会立刻到。”
夜风吹过,两人之间再没有多余的话。
祁安然握着那枚骨哨,转身走入黑暗。
承命台的夜,很静。
静得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。
宫人们远远看见那道身影时,几乎同时愣住了。
祁安然披着散乱的长发,衣襟未整,步子却很稳,一步一步走在承命台的长廊里。有人下意识想要上前。
可只走了一步,又僵在原地。
——不敢。
这状态,太不对了。
祁安然自己也知道。
胸口像是被火舌舔过,凤王印的热意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发烫,而是燃烧。
缓慢、生长、带着某种不可违逆的意志,在血脉深处一点一点扩张。
和裂变的皇脉印一样。不讲道理,不问意愿。
他喉咙发紧,呼吸变得沉重,指尖不自觉地扣进掌心,连疼都感觉迟钝。
烦。
燥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逼他去抓住一个出口。
祁安然的视线有些发虚,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——皇脉印。
那种冰冷、强势、压制一切的存在。
只要靠近,只要触碰,就能压下这股几乎要把人撕开的燥热感。
他甚至不需要去想是谁,只要是皇脉印,就够了。
这念头像是被点燃的引线。
理智在告诉他不对,可身体却先一步给出了答案。
祁安然脚步微微一顿,又很快继续往前。
宫人们屏住呼吸,看着他从身侧走过,没人敢出声,没人敢拦。
祁安然抬手按住胸口,低低喘了一口气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:去找那个能压住它的东西。
不管是谁。
不管后果。
等祁安然回过神来时,脚步已经停在了承命台的上层。
皇子们居住的地方。
这一认知像是兜头浇下一盆冷水,他整个人僵了一瞬。
“……我是疯了吗?”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身体却没有立刻听话。
他本能地想后退,脚尖微微一转,可下一瞬,胸口的热意猛地翻涌上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。
印记在寻找。
祁安然呼吸一乱,喉咙发紧。
“承宁……”
这个名字几乎是从意识深处滑出来的,轻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
等察觉时,心口已经猛地一跳,意志随之晃了一下。
他抬手按住额角,试图稳住。
可周围的安静,让人不安。
“真奇怪……”祁安然低声自语。
按理说,这里不该这样空。
皇子居所,夜间也该有巡守的宫人,可此刻廊下灯火昏暗,脚步声回荡,却没有半个人影。
这种诡异的寂静,让人心里发毛。
热意却不肯给他多余的时间去思考。
额角开始冒汗,顺着鬓角滑落,脊背一阵一阵发烫。
他下意识扯了扯衣襟,却只觉得越发闷。
太热了,热得让人发昏。
“该死……”
祁安然脚步虚浮地往前走,视线在一扇扇殿门间游移。
“承宁的屋子……应该就在前面吧?”
像是凭感觉,又像是印记在暗中牵引。他自己也分不清。
廊下灯火并不明亮,光影被夜色吞得七零八落。
他伸手推了推近前的一扇门,纹丝不动。
“……关着?”
他低声嘀咕了一句,呼吸却越发急促。转身,又去推旁边那扇。
还是关着。
再一扇,依旧关着。
祁安然站在廊中,愣了一瞬,随即有点莫名的委屈涌上来。
怎么回事。
为什么皇子们的屋子,一个个都关得这么严实。
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,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——自己的屋子,怎么就关不上?凭什么他们的门能关上!
这个念头刚成形,就被燥热冲散。
“不管了……”他低低吐出一口气,声音发哑。
胸口的热意已经烧得他站不稳,理智像是被人一点一点抽走。
继续找。
找一个能进去的地方。
找一个……没有关上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