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微青与祁安然包扎好伤口后,便被内廷侍女引去各自洗漱。
温水拂过皮肤,血痕被一寸寸洗净。
待再出来时,凤王籍服已被侍女捧在案前。
侍女们替安然整理衣襟,扣好领口。白底映金,凤纹伏于衣上,在灯下流转生辉。
“天哪!”其中一名侍女忍不住低声惊叹,“小主,这身衣服……实在太耀眼了。”
祁安然抬眼,看向铜镜中的自己。
那身凤王籍服,将他整个人衬得过分清透,又过分醒目,亮得几乎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,当初承珩赐下的那套殿妃服。原以为,那已经是极致了。
祁安然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,原来不是。
门被轻轻推开,陆微青走了进来。
她身上,同样是那一袭凤王籍服。
白金映光,凤纹伏于衣上,衣摆垂落得极稳。她站在那里,却几乎将整间屋子的光都收走了。
安然下意识抬眼。只这一眼,他便怔住了。
他从未这样认真地看过她,也从未意识到——原来陆微青,是这样美丽。
是站在那里,便让人不必再回头张望的美。
祁安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只是心口那点紊乱的热意,忽然慢慢静了下来。
“安然,发什么呆呢。”陆微青走到他面前,语气一如往常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下意识地垂下眼,唇角带着一点没藏好的笑意。
陆微青看了他一眼,没有戳破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反正出不去,索性就在这承命台里走走。”她伸手,牵住了他的手。
祁安然指尖微微一紧,却没有挣开。
那一瞬间,他忽然意识到:第一次,有人不是在替他做决定,而是在陪他走。
“你们都不用跟着。”陆微青停下脚步,回头淡声吩咐。
“我们只是随便走走。”侍女们立刻垂首退后,“是,小主。”
风从廊道深处吹来,两人并肩而行,脚步不快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陆微青抬眼看了看上方的廊檐,“应当只有三层。”
“嗯。”安然应了一声,“我们现在住在最底层。”
陆微青轻轻点头,语气平静。
“看来,用不了多久,皇子们也会进来了。”
安然沉默了一瞬,还是应了。
“是啊。”他们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一层一层往上走着,顺着回廊慢慢看过去。
像是在熟悉一座,注定无法离开的地方。
与此同时,圣旨自凌霄宫传下。
——明日清晨,诸位皇子,尽数入住承命台。
承珩接到旨意,只是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,随即便收了神色。
二皇子承肃看完,轻轻啧了一声,把旨意往案上一放。
“哎……又来这一套。”
四皇子承昭细细看完,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,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。
五皇子承宁握着圣旨,沉默了片刻,终是低低叹了一声,还是应下了。
夜色之中,命令已定。承命台,开始真正聚拢风暴。
第二日清晨,承命台前,诸位皇子已然到齐。
“哟。”承肃侧头看了承珩一眼,笑得漫不经心,“大哥,今儿神色不太对啊。”
承珩脚步未停。
“二弟,你不说话,会死?”
“会。”承肃答得极快,唇角一扬,“憋着难受。”
承昭站在一旁,温和地笑了一下。
“二哥,你怎么总爱去招惹大哥。”
“好玩。”承肃看向他,“你不觉得?”
承昭只笑,没有接话。
承珩忽然偏头,看向一直沉默的承宁,“五弟。”
承宁一怔,下意识抬头。
“你在难过?”
“没……”他顿了顿,低声道,“没有。”
空气短暂地静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内侍已然上前,引路而行。
“诸位殿下,请随奴才去上层。”
话落,宫人转身,引他们踏上承命台的内阶。
石阶层层而上,视野随之抬高,殿宇轮廓渐次展开。
上层廊道横贯四向,台宇分置,彼此遥遥相对,却被刻意隔开。
承珩被引向东侧高台。廊影低垂,门扉厚重,推开时几乎无声,像是为深夜与独处而设。
承肃被带往西侧。那一路廊道开阔,窗棂临空,站在那里,几乎可以俯视整座承命台。
承昭顺着南向而行。光线最盛,檐铃轻响,行走其间,毫不遮掩。
承宁走在最后,被引向北侧。台阶最长,位置最高,重重屋檐层叠而起,将去路一点一点收拢。
没有人多说一句。
门一扇一扇合上。
四位皇子,被安置在承命台上层,各据一方。
同在一层,却已各自成局。
不多时,外头的脚步声与廊铃声渐渐清晰。
祁安然躺在榻上,连眼睛都没睁。
“……小主。”侍女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声问道,“皇子们已入承命台,可要起身相迎?”
“不去。”祁安然答得很快,“睡觉。”
侍女一愣,下意识抬头看他,他却已经闭上了眼。
在承命台内,没有人规定——凤王籍,要向皇子行礼。
承肃悠闲走在承命台正堂里,“……哎?”他脚步一顿,像是这时候才想起什么,四下看了一眼。
“那三个人呢?”
从清晨到现在,承命台里安静得过分。
本该出现的人,一个都没露面。
“回殿下。”宫人低声回禀,“那三位……尚未起身。”
承肃一愣。
“没起?”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,眉梢慢慢挑了起来。
“这都什么时辰了。”语气里第一次带了点认真。
“呵。”他低低笑了一声,像是被逗乐了,又像是被冒犯。
“这是有恃无恐了?”
另一边,承珩已经来到承命台下层,停在了那扇门前。
他几乎没有犹豫,像是本就知道——这里,就是他要找的地方。
侍女一抬头,看清来人,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“大殿、殿下……”她下意识上前一步,声音发紧。
“您不能进去。”
承珩垂眸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,没有情绪,“让开。”
侍女被那目光压得心口一沉,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。
“安小主有吩咐,不得,”话还未说完。
门已经被推开,承珩越过她,
命令与规矩,在他这里,从来只分:听不听他的。
祁安然背对着他站着。
那身凤王籍的衣服在晨光里亮得过分,像是刻意摆在视线正中。
承珩的脚步在门内停下。
“殿下,”祁安然没有回头,语气平静,“如此着急,是为何?”
他似乎早就料到承珩会来。
“来看看我的安然,是否安好。”承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,低而缓。
脚步声逼近的那一瞬间,祁安然便察觉到了。那股熟悉的压迫感,再一次落在他背上。
他转过身。
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正面相撞。
“殿下。”祁安然唇角弯起一抹浅笑,语气平静而疏离,“放心,我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,“请回吧。”
承珩却没有应声。
他的视线落在祁安然身上,从眉眼到衣襟,几乎没有错开。
那身凤王籍的服饰穿在他身上,亮得刺目,又合得过分。像是天生就该如此。
承珩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。
祁安然说了什么,他并没有听进去。
他的手已经抬起,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瞬,随后,落在那片衣料上。极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