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凌霄宫中灯火未熄。
案上奏折堆得整齐,却明显被翻阅过多次,朱批未落,墨色已干。
赢景衡坐在案后,指腹按着眉心,神色冷硬,像是仍未从白日的余波中抽身。
殿外脚步声极轻。
守夜的太监尚未来得及通禀,殿门已被推开。
夜风灌入,灯焰微晃。
赢景衡抬眼,看见来人,眉峰微动。
“凤主。”他放下笔,“这么晚了,为何而来。”
沈寂言立在阶下,没有立刻答话,只是抬眸看了一眼殿中陈设,目光最后落回赢景衡身上。
“陛下。”她缓缓开口,“承命台那边,已经不再是我们预期中的样子了。”
赢景衡目光一沉。
“朕已经命人护住凤王籍候选人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帝王惯有的定论意味,“还想如何?”
沈寂言轻轻叹了一口气,“您是帝王籍过来的人。”
赢景衡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。
“并非凤王籍。”沈寂言继续道,却字字落在要害,“所以您看到的是权衡,是稳定,是还能控制。”
她微微抬头,目光直视帝座。
“可凤王籍候选人此刻面对的,不是这些。”
赢景衡指节一紧。
沈寂言低声道:“那孩子,经历的事情,已经远远超过皇子们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“凤主。”赢景衡缓缓开口,“你觉得,应当如何挽救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用帝王的语气。
沈寂言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极深。
“陛下。”她说,“那也要看——您舍不舍得您的掌上明珠。”
赢景衡眉心猛地一跳。
“她?”他下意识反问,“凤主的意思是?”
沈寂言没有回避,“让小公主,陪在凤王籍候选人身边吧。”
这句话落下,像一枚棋子,被放在棋盘最中央。
赢景衡久久未语。
良久,他才低声道:“她不该卷进这些。”
“正因为如此。”沈寂言平静地接话,“她才能留下那个人。”
赢景衡收回目光。
“既然凤主都开口了。”他语气淡了下来,像是在做一件已经权衡过的事,“朕允了就是。”
沈寂言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静静站着。
赢景衡低头,重新看向案上的奏折,却没有再提笔。
“明日一早。”他道,“就把小公主送过去。”这句话说得很稳,没有半点迟疑。
赢景衡像是想起什么,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,语气低了几分,却依旧冷静。
“小公主是朕一手养大的。”他说,“她不懂这些,也不该懂。”
沈寂言垂下眼。
赢景衡继续道,“谅那些皇子们,也不敢动她。”
清晨。
昭安殿内还带着一层未散的暖意,窗外日光刚刚爬上檐角。
宫人们脚步放得极轻,帘子一掀,便有太监凑近榻前,语气压得又低又软。
“哎哟,婉婍小殿下哎——”他笑着唤了一声,“睡醒了吗?”
榻上那团小小的身影动了动。
承婉婍翻了个身,小手揉着眼睛,眉头皱成一团,声音还带着没醒透的黏糊。
“干嘛呀……”
太监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陛下吩咐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今儿个,咱们要去承命台住几日。”
话音刚落,小姑娘的眼睛立刻睁开了一条缝。
“不——要。”她拉长了音,毫不犹豫地拒绝,“我不喜欢那群哥哥。”那语气,嫌弃得理直气壮。
太监一愣,随即苦笑。
“小殿下,这是陛下的旨意。”他说得为难,“奴才们……不敢不从啊。”
承婉婍“哼”了一声,翻身坐起,小脸皱得更紧。
“我就是不要。”她抬手抹了抹眼角,声音一扁,“我要父皇。”
眼泪说来就来,啪嗒一下落在锦被上。
宫人们顿时慌了神。
“小殿下,小殿下别哭。”太监连忙哄着,“这样吧,等会儿奴才们抱着您过去,好不好?”
承婉婍吸了吸鼻子,哭声停了一瞬。
“……抱着?”
“抱着。”太监连连点头。
她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眨了眨眼。
“那边……有什么好玩的吗?”方才还哭得委屈的小脸,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太监立刻顺着话接下去。
“小殿下想玩什么?”他笑着说,“奴才到了那边,全给您备齐。”
承婉婍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那还差不多。”她抬手擦了擦脸,方才的眼泪像是从未存在过,嘴角一翘,露出一个极满意的笑。
那一刻,她还不知道——这点笑意,很快就会送到承命台。
“什么?”
承肃接到旨意的那一刻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六妹也要来承命台?”
他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,语调没压住,下一瞬才意识到失态,脸色却已经难看得不行。
“她来干什么?”话里没有半点惊喜,只有纯粹的崩溃预感。
一旁的承昭也拧起了眉。
他接过旨意看了一眼,指节微微收紧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父皇这是……什么意思。”
太监站在一旁,腰背弯得极低,语气却很笃定。
“陛下口谕。命小殿下即日起,移居承命台,与凤王籍候选人同住陪伴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静了一瞬。
“陪伴?”承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眉心越拧越紧,“她一个六岁孩童,陪伴什么。”
太监不敢接话,只垂着头。
承肃却已经抬手按住了额角。
那一瞬,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凤王籍,也不是父皇的深意——而是承婉婍那张小脸。
那副理直气壮怼人的模样。
那句张口就来的“你凶什么”。
那种她一句话,谁都不敢真罚的烦人劲儿。
“……”承肃闭了闭眼,低声骂了一声,“完了。”
承昭看了他一眼,“你也想到了?”
承肃睁开眼,脸色比刚才更沉。
“她要是来了。”他语气冷硬,却带着难得的无力,“承命台,怕是一天都别想清净。”
承宁是在回廊上听到这道消息的。
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,可那一句“移居承命台”还是像钉子一样,扎进了他耳里。
他脚步顿住,眉头缓缓拧起。
六妹……陪着祁安然?
这个画面在他脑中转了一圈,又被他自己否掉。
太不对了。
承婉婍那样的性子,向来是笑闹着往人堆里钻的,她靠近的,从来不是沉默与破碎。
而祁安然现在这个样子——
承宁抿紧了唇。
他完全想象不出,那样一个孩子,被放到他身边,会是什么场景。
“这是凤主的意思。”太监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。
承宁没有再问。
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停了片刻,又很快收回。
心口那点不安,却没有散去。
另一边。
承珩还躺在床上。
屋内药味很重,太医低声交代着什么,宫人应声退下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他没有说话,从醒来之后,他就很少再开口。
情绪像是被一层什么东西强行按住了,呼吸平稳,神色也不再失控,连太医都松了口气,说病势暂稳。
可只有离得近的人才看得清。
承珩的眼睛,一直是睁着的。
那目光落在帐顶,又像是越过了什么,定在某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
太静了。
静得不像是安下来了,
更像是——在等。
宫人提到“小殿下”时,他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。
快得几乎抓不住。
可那一瞬间,帐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轻轻拽紧了。
承珩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指尖,在被褥下,缓缓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