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贵妃,可想念我的母妃?”承珩声音低低的,却落得极清。
万贵妃稳住神色,淡淡一笑。
“殿下,您母妃可是本宫的好姐妹,自然是想念过。”
“是吗?”
承珩忽然上前一步,几乎贴到她面前。
“念着我母妃的好,却一口咬死她的命。”
万贵妃眼神一冷,“殿下,说话要讲证据。”
承珩笑了。
“证据?”他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。
“万贵妃您的情,我母妃知道吗?”
“胡言乱语!”万贵妃声音骤冷,“什么情?”
承珩不急不缓,从怀中取出一物。玉色温润,却带旧痕。
“你说,这东西若是呈到父皇面前,会如何?”
万贵妃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你——”她再也维持不住端庄,伸手便要夺,“你从哪里得到的?”
承珩抬手避开,冷冷看着她。
“这是当年你亲手交到她手里的定情信物。母妃替你藏着。到死!都没有供出你。”
万贵妃的呼吸乱了,佛堂内檀香沉重。
“若非她心软,你今日还能安然立在这里?”
承珩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砸在她心上。
“大殿下,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测。”万贵妃强自稳住声音。
“我凭什么会给你母妃什么定情信物?她……她——”
话到一半,她却看着那枚玉坠,再也说不下去。
那一年的光影忽然涌上来。
初见柳仪衡时,她不过远远站在廊下。那人一身素衣,眉目清雅,不争不抢,却自带温度。
她微微一笑,便像春水落进深宫沉闷的日子。
万贵妃那时尚年轻。
深宫女人,日复一日等帝王垂青,空殿冷灯,能有几分真实?
她渐渐找了借口去柳仪衡那儿。
送点心,送香料,借口商议皇子的课业。
柳仪衡总是温柔相待,从不拒绝。
她在那笑声里沉溺久而久之,她甚至忘了自己原本的位置。
她开始每天去,说笑,撒娇,谈未来。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下去。
直到有一日,情意失了分寸,她眼里的热烈再藏不住。
柳仪衡脸色骤变。那一瞬的惊惶,她至今都记得。
不是厌恶,是恐惧。恐惧这深宫容不下这样的心。
可她还是把玉坠递了出去。
“替我收着。”她说。
她以为,至少在那人身边,情可以被保留。
却不知风声早已走漏,赢景衡知道了。
盛怒之下,原本要下旨处死的人——是她。
她跪在殿中,浑身发冷。
那一刻,她看见柳仪衡站在一侧。
眼里只有震惊与无措。
她怕死,她怕失去肃儿,她怕这深宫再无立足之地。
于是她抬头,咬死一句——“是她引诱臣妾。”
圣旨落下,她活了,柳仪衡死了。
而今,玉坠在承珩手中。
她才明白柳仪衡到死,都没有供出她。
佛堂香烟缭绕,万贵妃的指尖发颤,那枚玉坠在承珩掌心静静躺着。
她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……到死都没有说?”
承珩冷冷看着她。
“万贵妃,我可不是来听你忏悔的。”
承珩将手中香缓缓插入香炉,烟雾袅袅升起,遮住了他半边侧脸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万贵妃的声音终于失了稳。
承珩转身,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“有些债,总要有人来还。现在,就是你还的时候。”
佛堂寂静得只剩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万贵妃盯着他,“你要对付我儿?”
承珩轻笑了一声。
“我若要对付他,还需要你吗?”这句话说得极轻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向前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安然给了十日。这十日里,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,你只需让承肃分心。”
万贵妃神色一凛,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承珩目光落在她手腕那串残破的佛珠上。
“去找他。告诉他,你近来梦魇频繁。告诉他,你担心旧事败露。告诉他,你怕当年的东西还留着。”
万贵妃脸色骤变,“你——”
“我不会现在把它交给父皇。”承珩淡淡打断,“但你若不配合,我随时可以。”
佛堂的光线微暗,万贵妃看着他,“你是要逼我利用自己的儿子。”
承珩没有否认。
“你当年利用我母妃活下来,如今不过是换个方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爱自己的儿子,不是吗?那就替他挡一次风。”
“否则,他争位时若摔下来,你也护不住。”
万贵妃手指发白。
她明白了,承珩不是要她害承肃。他要她乱承肃的心。
一个心有牵挂的人,在争位时,最容易出错。
良久,万贵妃低声问:“若我照做,你会闭嘴?”
承珩看着佛像。
“只要他识趣,我自然不会让旧事再见天日。”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香烟仍在升腾,万贵妃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。
她这一生,第一次为情而犯错。如今,要为错再犯一次。
而这一次,是为了自己的儿子。
承命台正堂内,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地面,侍女们来回擦拭玉石栏杆,水光一层层晕开。
祁安然站在廊下,看着她们忙碌。
“打扫也好看?”承肃从后面走来,语气淡淡。
祁安然回头,笑了笑。
“嗯,看着她们忙碌,心就跟着填满。”
承肃盯着他那种安静的笑,忽然伸手拉住他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祁安然一愣。
“去一个地方。”承肃握得很稳。
祁安然下意识想抽回手,“等等,这是要出承命台?”
承肃侧过脸,唇角带着一点难得的松意,“对,我们出去走走。”
祁安然心口一紧,“殿下……不怕责罚吗?”
承肃没有回头。
“这不重要了。”他说得像是把什么放下了。
承命台大门缓缓打开,这是第二次。
上一次,是祁安然求着他。这一次,是承肃主动。
阳光扑面而来。
祁安然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,我们去哪里?”祁安然被反握着手,只能小跑两步追上承肃的步伐。
承肃脚步放慢了些,却没有松手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他侧头看了他一眼,“上次带你去了我的秘密地,这次换个地方。”
祁安然歪着头看他。
承肃这是……皇宫探索者吗?
哪来这么多地方。
“在想什么?”承肃忽然伸手,指尖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祁安然下意识退了半步,脸却慢慢红了。
承肃看着他那点不自然的神色,笑意更深。
“你脸怎么红了?”
“风大。”祁安然胡乱应了一句,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掌心贴着掌心,温度稳稳的。很奇怪的感觉,而是被带着走。
承肃向来沉稳冷静,这会却像个兴致上来的少年,说走就走,说换地方就换地方。
祁安然心里轻轻一跳。
这人,想一出是一出,却偏偏让人有点想跟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