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凌霄宫寝殿里还很安静。
窗外天色未亮透,只有一点朦胧晨光透过纱窗落进来,映得殿内昏昏沉沉。
祁安然整个人蜷在被子里。
像还是冷。
昨夜雷雨折腾得太久,他睡得并不安稳,眉心都轻轻蹙着。
殿门被极轻地推开,随后,又缓缓合上。那脚步声很轻,轻到像怕惊醒什么。
承珩站在榻边,看了祁安然很久。
那双向来冷厉的眼,在这一刻竟安静得温柔。
他慢慢坐下,指尖轻轻落在祁安然脸侧。
有些凉。
承珩动作顿了一下,随后轻轻地替他拨开额前碎发。
“安然。”他低低唤了一声。
睡梦中的人似乎听见了。
“嗯……”很轻的一声回应,带着未醒的鼻音。
承珩眸色一下深了。
因为只有在睡着时,祁安然才不会躲他,也不会用那种害怕又疲惫的眼神看着他。
承珩低头看着他,随后他竟轻轻掀开被子一角,慢慢上了榻。
祁安然睡梦里察觉到一点热意,本能般往旁边靠了靠。
这一靠,正好撞进承珩怀里。
承珩呼吸一下停了,那一瞬,他竟真的不敢动。
许久他才慢慢抬起手,小心将人抱住。
而这一次,不是强势的禁锢。更像一个终于找到归处的人,小心翼翼靠近最后一点暖意。
承珩轻轻靠在祁安然怀里,闭上眼,像终于能喘口气。
“安然……”他低低呢喃。
“朕其实……也很累。”
寝殿安静得只剩彼此呼吸声,承珩额头轻轻抵着祁安然胸口。
那模样竟莫名透出一点少见的脆弱。
“我想一直待在你怀里,哪怕一会也好。”
可睡着的人什么都不知道,也不会知道。
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。
此刻正像个快被逼疯的人一样,贪恋着他未醒时,那一点短暂的温柔。
不知过了多久,祁安然睫毛轻轻颤了下。意识一点点回笼,怀里却暖得厉害。
不像平日冰冷空荡的被褥,反而像有人一直靠着自己,连呼吸都贴得很近。
祁安然微微一怔,低下头,下一瞬他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——承珩。
他竟靠在自己怀里睡着了。
长发散落在他身前,那张总是冷厉压人的脸,此刻安静得陌生,甚至……透着疲惫。
祁安然呼吸轻轻滞了一下。
承珩什么时候来的?自己居然一点都没察觉。
而最让他心口发沉的是,承珩现在的模样,根本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,反而像一个终于撑不住的人。
祁安然皱了皱眉。
“夫……君?”他轻轻喊了一声,声音很低。
可承珩却没有醒,他竟睡得很沉。甚至眉心还微微蹙着,像梦里都无法真正安稳。
祁安然看着他,忽然有一瞬恍惚。因为这种神情,自己从未在承珩脸上见过。
悲伤?
对。
是悲伤!是一种压得太久后,终于露出来的疲惫与难过。
祁安然心口莫名一乱,明明自己该恨他的。
恨他用药。
恨他设局。
恨他把自己困在凌霄宫。
可为什么这一刻,看着承珩这样安静靠在自己怀里,他却有些说不出话。
就在这时,寝殿门被轻轻推开,瑞安端着药走了进来。
晨光落进寝殿,榻上的画面安静得刺眼。
承珩靠在祁安然怀里睡着,而祁安然,正低着头看他。
那目光很复杂,复杂到让瑞安心口猛地一沉。像有什么东西,缓缓压了下去。
瑞安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出声,只是手指一点点收紧。连药碗边缘,都被握得微微发烫。
因为他突然意识到。
无论承珩多疯,无论祁安然多恨。
他们之间,始终有一种别人插不进去的东西。
哪怕那东西,是痛。
“凤主,该喝药了。”
瑞安最终还是出了声。
那道温和声音落下,像一下打破了寝殿里那种安静到近乎恍惚的气氛。
祁安然微微回神,低头再看时,承珩居然还没醒。
他竟睡得这样沉。
祁安然沉默片刻,还是轻轻扶住承珩肩膀,小心将人挪到一旁,随后才慢慢下了榻。
祁安然目光落在药碗上。
“这是什么药?”
瑞安低着头。
“安胎药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祁安然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轻轻垂下眼。
“放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
瑞安将药放在桌上,可目光却还是不受控制般,看向榻上。
承珩依旧闭着眼,那副毫无防备靠在凤主榻上的模样,几乎从未有人见过。
瑞安心口那股发闷感,又一点点压了上来。
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低声提醒:“凤主,上朝时辰快到了,是否……唤醒陛下?”
祁安然动作微微顿了下,他还是转过身。
承珩靠在那里,眉眼间疲惫未散。
祁安然静静看了他一会,最终还是慢慢走过去,手指轻轻碰了碰他。
“夫君……”那声音很轻。
“该上朝了。”
承珩意识一点点回笼,他缓缓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,是祁安然微微弯下腰,轻声喊自己的模样。
那一瞬承珩竟明显怔住了,有片刻失神。
因为他原本以为,自己醒来后,看到的会是祁安然冷淡躲开的模样。
又或者是压抑到崩溃的情绪。可现在,什么都没有,祁安然很安静。
没有厌恶。
没有挣扎。
甚至没有昨夜那种撕裂般的情绪波动。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,轻声喊他上朝。
这一幕反而让承珩心口狠狠一缩。
因为他意识到,祁安然像终于不再挣扎了。
而这种“不挣扎”,远比哭闹更让人不安。
“那个药……”
承珩目光落在桌上的药碗上。
那一瞬,他眼底情绪明显沉了沉。
祁安然却已经先一步开口。
“放心吧,夫君。”他微微笑了下。
“我会喝的。”
那语气很轻,轻得像终于妥协了。
可说完后,祁安然身体却还是下意识微微往后退了些。
那个动作很小,却还是被承珩看见了。
承珩什么都没说,只是缓缓收回目光,随后起身下榻。
“朕下朝后再来看你。”
他说完,便转身离开了寝殿。
殿门合上的一刻,祁安然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下去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随后端起那碗药。
没有迟疑,一饮而下,苦涩药味瞬间漫开。
瑞安站在旁边,看了很久。
终究还是低声开口:“凤主,为何如此平静?”
他真的有些看不懂了。
昨夜还情绪崩溃的人,今日却像什么都接受了。
祁安然垂着眼,药碗慢慢放回桌上。
“小瑞瑞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等会帮我取些金线、红绦、玉珠来。”
瑞安微微一怔。
“是。”
没多久,东西便被送了过来。
祁安然坐在那里,低着头,指尖慢慢绕着红绦。
动作居然很熟练,瑞安站在旁边看着。
一时间竟有些恍惚,因为这样的祁安然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像终于不再反抗。
“你会编手绳吗?”
祁安然忽然抬头问他,瑞安顿了下。
“奴才……不太会。”
祁安然竟轻轻笑了。
“幸好我会。”
说完,他又低下头,耐心地一点点编着。
金线缠进红绦,玉珠被慢慢穿进去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寝殿安静得只剩绳结摩擦声。
直到最后。
祁安然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哈,完成了。”
那语气透出一点难得的轻松,他抬起头。
“小瑞瑞,手给我。”
瑞安微微一怔,却还是慢慢伸出手。
祁安然低着头,将那条手绳轻轻套进他手腕。
“哎呀,有些大了。”
他皱着眉,比划了一下长度,随后又认真拆开重新调整。
那双手很白,低头替人系手绳时,安静得温柔。
瑞安垂眼看着,喉间竟莫名有些发紧。
很快,祁安然重新替他戴好。
“小瑞瑞。”他抬起头笑着看他。
“这是送你的。”
瑞安手指轻轻收紧。
“凤主……为何送奴才这个?”
祁安然却像理所当然般歪了歪头。
“因为,你是守护我的人啊。”
那一句落下,瑞安心口却猛地一疼,疼得近乎发闷。
因为祁安然眼里的“守护”。
太干净了。
干净到真的只把他当成了守护自己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