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承珩果然命宫人将祁安然送回御灵苑。
整整一夜,他虽来过几次,却始终没有召他入自己的寝殿。
轿子缓缓前行。
祁安然靠在软垫上,偷偷吐出一口气。
这几日,实在太累了。事情早已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。
“小主,我们快到了。”小梅在轿旁轻声提醒。
“嗯嗯。”祁安然应了一声,声音里难得带了点轻快。
终于不用再看见大皇子了。他在心里想着,只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。
“安然?”
陆微青一眼看见祁安然,整个人都亮了起来,几步上前,直接把人抱进怀里。
“想死姐姐了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她抱得极紧,声音里都是喜气,“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。”
“微青姐——快、快死了……”
祁安然被勒得直笑,声音发闷,“太紧了。”
那一瞬间,他清楚地感受到那股温度。
真实得让人鼻子一酸。
“小主!”小羽急忙上前,一把去拉陆微青的手,“快放开!”
“男女授受不亲,你这样成何体统。”她压低声音提醒,语气里却满是紧张。
“哟——男宠回来了啊。”
声音从一旁冒出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陆微青脚步一顿,回头看去,脸色当场沉了下来。
“程野。”她冷笑一声,“你不会说话,就给我把嘴闭上。”
程野靠在廊柱旁,一脸无所谓地掸了掸衣袖。
“闭什么嘴?”他嗤了一声,“这里谁不知道,他是大皇子的男宠。”
话落,空气一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你给老娘滚一边去。”
陆微青骂完,抬手就是一拳。
“你!”程野被打得一个踉跄,差点没站稳,咬牙骂道,“真是倒了霉,碰上你这个虎娘们。”
“再敢多说一个字,老娘让你爬着回去。”陆微青一步逼近,眼神狠得不行。
“微青姐。”祁安然伸手拉住她,声音很轻,“我们走吧。”
他不想再留在这里。
“安然。”陆微青忽然低声开口,“其实这里……也是厮杀圈。”
祁安然一怔,抬头看她。
“前两日,这里刚死了人。”她说得很轻,像是在叹气。
“是周放吗?”祁安然下意识问。
“不是。”
陆微青摇头,看着他,“他的死,大家都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压得更低。“是另一个异纹者。夜里,被人杀死在床上。这些事,你都不知道吧。”
祁安然站在原地,没有再说话。身体一点点僵住。
原来这里不是什么避风处,只是换了一层皮的地狱。
“为什么?”祁安然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这里……也要自相残杀吗?”
他脸上的轻松已经彻底褪尽。
那一瞬间,他忽然意识到这种地狱,似乎没有出口。
陆微青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所以啊。”她说,“我们要活下去。”
她抬手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我就是活着,等你回来。”
没人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每一天的,也没人去问。
她不过也是异纹者之一。
在这座厮杀圈里,只是选择了——不死。
“小主,别怕。”小梅忽然往前一步,站在祁安然身侧,“小梅会保护你的。”
祁安然看了她一眼,忍不住笑了笑,却只是轻轻摇头。
“小梅。”小羽翻了个白眼,语气里满是嫌弃,“你这是在说笑话吗?就你,还保护你家小主?”
她连多看一眼都懒得看。
“你懂个什么。”小梅冷哼一声,抬起下巴,“少在这儿叽叽歪歪。”
说笑之间,祁安然已回到当初住的屋子。
陈设一成不变,连光影都熟悉得过分,仿佛这里本就该属于他。
“对了,小主。”小梅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取出一支金钗,递到他面前。
“这个。”她语气认真了几分。
“殿下说,这东西很重要,请您一定要好好保管。”
祁安然的视线落在那支金钗上,指尖却没有伸出去。
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一瞬间,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甚至生出一种冲动——把它直接扔进火里,看它烧得干干净净。
可最终,他什么都没做。
“小梅。”祁安然终于还是问出了口,“如果我……没有裂变成凤王籍,陛下会让我回家吗?”
小梅一怔,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会吧。”她想了想,语气听起来很笃定,“皇子们要的只是凤王籍的人。不是的,应该……不会留下。”
祁安然的呼吸松了一瞬。
“那……”他抬头看她,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,“我和微青,一定能出宫吗?”
那一刻,他是真的看见了希望。像一道很细的光,从宫墙的缝隙里漏进来。
小梅没有马上接话。她只是看着他,嘴角仍旧挂着那点温顺的笑。
“嗯。”她最后应了一声,“会的,小主。”
“那……再假如。”祁安然声音发紧,“小梅,如果我裂变成凤王籍,会怎么样?”
小梅想都没想,语气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。
“一步登天啊。”她笑了笑。
“帝王籍诞生,你就会永生陪伴在帝王籍身边。”
“永生?!”
这两个字落下,像是一记重锤。祁安然只觉得脑中一空。
“凤王籍……”他呼吸急促起来,猛地抓住小梅的手腕,“是一生都不能出宫吗?”
“对啊。”小梅点头,说得很平静。
“它必须在帝王籍身边,不得离开。”
话音落下,祁安然慢慢松开手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那股寒意不是从外头来是从骨头缝里,一寸寸渗出来的。
祁安然忽然明白了。
为什么承珩会说他必须是帝王籍。
一股无力感缓缓涌上来,压得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。他甚至忍不住想笑。
为什么偏偏要让他遇上这样的人。
明明什么都没做错,却被拖进一条早已铺好的路里。
那笑意浮在唇边,却没有半点温度。
只是觉得原来如此!
深夜,祁安然又想起从前。那些夜里,承珩几乎都会过来。
说是来见他,可那种靠近,从来不像安抚。
所以在这里的每一个夜晚,他都睡得极浅。一点声响,都会让人猛然惊醒。
可白日里,陆微青说过的话,却比任何动静都更让人无法入眠。
也许下一个夜里,死的人,就会轮到自己。
“杀戮……”祁安然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为什么……就不能停下来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