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婉婍离开后,门重新合上。
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承珩垂眸看着手里的药碗,汤色微晃,苦味在空气里散着。
他没有再喝。
指尖一松,药碗被放回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太医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人背脊发紧。
“我的病,如何?”
太医一愣,随即低下头,喉结滚了滚。
“这……殿下……其实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便卡住了。
承珩抬眼,像是直接贴上了人的骨头。
“我的病,到底如何?”
太医心头一颤,跪了下去。“砰”的一声,额头贴地。
“大殿下恕罪!”他的声音明显乱了。
“病情……病情复杂。”
“时而清醒,时而疯癫。”
“需……需多重调理,不可急躁。”
他说得又快又乱,生怕慢一瞬就要丢命。
承珩听完,神色没有任何变化。他伸手,将那碗药往旁边推了推。
“嗯。”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听自己的病,“这药,以后给我倒掉。”
太医猛地抬头,又很快低下去。
“是……是,殿下。”
承珩靠回榻上,目光落在虚空里,像是在想别的事。
“你说。”他慢慢开口,“我的病,多久会好?”
太医一僵。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眉头皱起,又很快松开,声音压得极低,“殿下……想……多久?”
承珩闻言,终于笑了一下,却带着明显的讥讽。
“时机到了。”他侧过脸,斜斜看向太医,“我自然就好了。”
太医的呼吸一滞,随即重重叩首,“是,殿下所言极是。”
与此同时,祁安然安静地待在屋内。门外有人守着,他哪里也去不了。
屋里很静,静到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。
“小公主……”这个称呼在他心里转了一圈,又轻轻落下。
他想不明白。
一个忽然出现的孩子,被送到承命台,被安排在他身边。
为什么是她?
太监们只说了一句——陛下的旨意,让她来陪伴。
祁安然低低叹了口气,指尖无意识地收紧。
“我才不要什么小孩陪伴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却没有想象中的坚定。
心口反而空了一下。他抬手按住胸口,眉心慢慢皱起那里,好像少了什么。
一种说不清的缺失感,像是被人从记忆里挖走了一块,却没有留下伤口。
“……为什么我感觉,少了一个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问自己。
他努力去想。
去抓。
去回忆。
可脑海里一片模糊。
只有一个极其朦胧的轮廓,像隔着一层水雾,怎么也靠近不了。
是个女子吧。
他不确定。
只觉得那道身影很安静,很熟悉,仿佛曾经站在他身边,为他挡过风,又替他承受过什么。
可再往前一步——什么都没有了。
名字没有。
声音没有。
连面容,也无法成形。
祁安然慢慢放下手,目光空空地落在虚处。
他不知道自己忘了谁。
只知道——那个人,本不该被忘记。
承命台上层廊内,承婉婍站在正中,双手背在身后,脚尖一晃一晃,像是在等人到齐。
等几个哥哥的身影都露出来,她这才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哥哥们。”声音格外清脆。
“我先说一声啊,以后你们要见安然,都要得到我的批准。”
她眯起眼睛,笑得毫无负担。
“不然,不让见。”
说完,还很开心地“哈哈哈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承肃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,牙关紧得发响。
“这个小屁孩。”他低声咬着字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真想打死她。”
话音刚落,身侧的宫人已经齐齐低下头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
承昭愣了一下,下意识开口,“啊?”
他看了看承婉婍,又看了看其他人,“现在……还有这规矩了?”
承婉婍立刻转头盯住他。
“有啊。”她点头,“刚立的。”
承昭: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承宁站在一旁,从头到尾都没插话。
他看着承婉婍,唇角反而慢慢勾起了一点笑意。
“哼。”承婉婍双手一叉腰,鼻子轻轻一皱。
“不跟你们玩了。”她转身挥了挥手,语气轻快得很。
“我要回去找安然玩啦——”
话音未落,小小的身影已经蹬蹬蹬地往下层跑去,裙角一晃一晃,毫不拖泥带水。
“哎——小殿下!”
“慢点儿——”
宫人们顿时乱了阵脚,呼啦啦一片追了上去,脚步声在廊道里急促地回响。
转眼之间,走廊便空了下来,只剩下几位皇子站在原地。
承肃盯着那道消失的方向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“这死孩子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烦躁。
“真是闲得慌。”拳头捏得咯吱作响,却终究没有砸出去。
他很清楚——若是承珩,他尚且还能周旋。
可偏偏是这么个小团子。
不能骂,不能碰,不能躲。连生气,都显得多余。
承肃缓缓松开手,胸口那股郁气却怎么都散不掉。
“安然!”
门被“哐”地一下推开,承婉婍一阵小旋风似的冲进来。
“哥哥们被我教训了!”她拍着小胸脯,语气骄傲得不得了。
“以后他们不会再欺负你了!”
祁安然被吓了一跳,下意识站直。
“啊……是、是吗?”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承婉婍已经围着他转了一圈。
“你这么好看。”她眼睛一亮,忽然拍手。
“我要给你打扮!把你打扮得美美的!”
“等、等等——”祁安然愣住了,“小殿下,我是男的啊……”
“我不管!”承婉婍当场撅嘴。
下一秒——
她“扑通”一声直接往地上一躺,小手小脚一起乱蹬。
“我就要!”
“我就要打扮安然!”
宫人们当场变色。
“殿下——!”
“小殿下快起来!”
“地上凉——”
场面瞬间乱成一团。
祁安然站在原地,整个人都懵了。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闹法。
也从没见过——有人为了他,在地上打滚。
那一刻,他忽然不知道该哭,还是该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