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安然又一次,悄悄躲在了承命台正堂的角落。
他贴着廊柱站着,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,探头探脑。
来往的宫人步履匆匆。
有人从他身边走过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——见怪不怪了。
这段日子,他在这儿出现的频率,已经高到让人自动忽略。
裴临也没跟着。
一来是上朝时辰,皇子们都不在;
二来是——裴大人显然已经懒得拦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祁安然在心里干笑了一声。
趁着正堂空档,他提着衣摆,一溜烟地往上层跑。
脚步放得极轻,像做贼。
“应该……”他一边走一边嘀咕,“还躺床上吧。”
到了承珩屋前,他脚步一顿。站在门口,忽然有点迟疑。
“额……”他小声嘀咕,“我就看看,应该……不会有什么问题吧?”
更像是在劝自己。
祁安然抬手,轻轻推开门。他探出半个脑袋,小心翼翼地往里看。
屋内光线偏暗。
锦帐垂着,药味尚在。榻上的人静静躺着,一动不动。
祁安然眨了下眼,又眨了一下。
“啊?”他睁大了眼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还没醒?”
话出口的瞬间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原本只是“来看看”的脚,却不自觉往里迈了一步。
祁安然慢慢走到榻前。
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把人吵醒,又像是怕被什么抓个正着。
他低头看着承珩。
近了才发现,这人就算脸色苍白,眉眼却依旧锋利。
鼻梁挺直,唇线清晰,哪怕闭着眼,也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存在感。
祁安然盯了一会儿,又盯了一会儿。
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。
——这家伙,真的挺好看的。
要是自己是个女子……他下意识地在心里说了一句,随即猛地回神。
“祁安然。”他小声骂了自己一句,“你在想什么呢。”
说完还自己无语地叹了口气。
他俯下身,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声。
“殿下?”
没有回应,连睫毛都没动一下。
“哎?”祁安然眨了眨眼,“看来是真没好。”
他站直了些,伸出手,在承珩眼前晃了晃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确认对方毫无反应后,他忍不住弯起了眼。
那笑容带着点小得意,又有点作死前的轻快。
“嗯。”他低声嘀咕,“那就好办了。”说着,手还没收回去。
人却已经笑嘻嘻地站在榻边,完全没意识到——昏迷的人,未必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殿下。”祁安然弯下腰,贴得有点近,压着声音笑嘻嘻的。
“你长得……真好看,嘿嘿。”
说完还不忘对着那张昏睡的脸做了个鬼脸。
下一瞬,他自己先僵住了。
——等等,我到底是来干嘛的来着?
这个念头像是忽然从天而降,砸得他清醒了三分。
祁安然抬手就想敲自己一记,又生生忍住。
“……祁安然,你是不是有病。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,深吸一口气。
“算了。”他摆了摆手,像是给自己找台阶,“反正没醒,走了走了。”
他转身,脚刚抬起——
下一瞬,一只手,忽然从榻上伸出,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额……”祁安然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,连呼吸都停了一拍。
他僵在原地,慢慢地,一寸一寸地转过身。
“你……”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殿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殿下……醒了啊……”语气尴尬得不能再尴尬。
榻上的人睁着眼。眼神还带着几分疲惫,却已经清醒。
“嗯。”承珩应了一声,声音低哑,无力,却不散。
祁安然下意识低头,看了眼被抓着的手。
“殿下的手……”他干笑了一声,“还是蛮有力气的。”说着,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。
承珩没有再用力。指尖松开时,像是也没什么力气再抓。
“水。”一个字,哑得厉害。
“哦哦哦。”祁安然才反应过来,立刻点头,“知道了知道了,我给你拿。”
他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去了桌前,抓起茶盏,倒水的时候手还有点抖。
“殿下,水给你。”祁安然把茶盏递过去,动作还挺殷勤。
承珩抬眼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淡,却极其精准。
——像是在问:你觉得我这样,像是能自己坐起来的吗?
祁安然被他看得一愣。
低头,再看一眼承珩被锦被压着的身子。
“……”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“额。”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,“我错了。”
这才后知后觉地说了一句:“你……有伤在身。”
承珩没说话。
只是慢慢闭了下眼,又睁开,像是连翻白眼都嫌费力。
祁安然站在原地,茶盏举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“殿下,你这两天……是怎么喝水的?”
祁安然拿着茶盏,站在榻边,有点犯难。
总不能直接把茶盏往他嘴边一送吧?那水不得全顺着下巴流?
他低头看了看承珩。
“殿下,你的头能抬起来吗?”他试探着问,“不然水送不到嘴边。”
承珩眼睛都没完全睁开,动都懒得动。
那意思很明显——不能。
祁安然沉默了一瞬。
“哎呀。”他忽然一拍脑袋,“殿下你等着,我去叫宫人来!”
话刚说完,人都准备转身了。
榻上的声音却低低地响起。
“渴……”声音虚得厉害,“渴死了。”
祁安然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。
那张脸本来就白,现在唇色都淡得发干。
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我试试。”
祁安然坐回榻边,小心地把茶盏靠近承珩的唇边,动作放得很慢。
水沿着盏沿一点点倾过去。
结果——果然顺着嘴角流了下来。
承珩几乎没喝进去多少。
祁安然赶紧把茶盏拿开,有点手足无措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他立刻说道,语气像是在安慰病人,“殿下,渴不死的。”
“我马上去叫宫人来!”说完这次是真的准备起身。
“安……然……”声音低得几乎要断。
祁安然刚要起身,脚步猛地停住,回头看去。
“怎么了,殿下?”
承珩的眼睛半睁着,神色已经开始发虚。
“水……”他的唇动了一下,声音干哑得厉害。整个人像是随时要重新陷进昏沉里。
祁安然心里一紧。
“别晕,别晕!”他急得直接坐回榻边,“我喂你,我喂你!”
话刚出口,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多想。他端起茶盏,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口水。
俯下身去,距离一下子拉近。他的唇贴上了承珩的唇。
那一瞬间,祁安然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,但下一刻,他已经小心地把含在口中的水缓缓送过去。
水一点一点渡过去。
承珩的呼吸很浅,却本能地接住了那点水。
喉结微微滚动。
祁安然维持着这个姿势,直到感觉水被咽下去,才慢慢离开。
他立刻直起身,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。
“好了,殿下。”他凑近看着他,“感觉怎么样?”
承珩的唇动了一下,“水。”
祁安然愣住,“啊?还要?”
他看了一眼茶盏,又看了一眼承珩干裂的唇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他低声嘀咕了一句。
这次他直接端起茶盏,给自己灌了一大口。
心里还在想——刚才那点肯定不够。
他再次俯下身。
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更快一点,像是已经顾不上别的。
唇重新贴上去,水慢慢渡过去。承珩的呼吸贴着他的唇,温热而微弱。
他明显开始主动地吞咽。甚至轻轻地、缓慢地吮吸着那点水,喉结一次次起伏。
祁安然屏着呼吸维持着姿势,直到确认这一口水被完全咽下去,才慢慢离开。
他低头看了看承珩。那点紧绷终于松下来一点。
“看来……”他在心里小声想着。
他是真渴了。
“殿下,好点没?”祁安然凑近了些,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紧张。
承珩缓缓点了点头,动作很轻。
“殿下的伤……”祁安然看着他,忍不住又问,“太医怎么说?”
“半月。”承珩低声答。
声音仍旧虚,却已经稳了一点。
“半月?”祁安然微微睁大眼,“那殿下很厉害了。”
他语气是真心的,带着点松口气的轻快。
“只要休养半月,就能下床了?”
承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祁安然脸上,很近。
近到能看清那人眼底没藏住的关切,还有一点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慌。
方才喂水的触感仿佛还停在唇上。温热的,不急不躲。
承珩的眼神微微一暗。
这是爱吗?他在心里问自己。
应该是。不然,他不会这样。不然,这个人也不会这样。
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很浅,却是真实的。
“殿下?”祁安然忽然皱了下眉,盯着他的脸看,“你……是在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