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深了。
宫灯隔着窗纸透出一层昏黄的光,照不亮屋内的角落。
风声贴着屋檐走,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在外头来回踱步。
“小主,你真的不睡觉吗?”
小梅站在一旁,声音压得很轻。
她看得出来,祁安然并非毫无睡意,只是那双眼睛始终清醒得过分。
“今日……我睡够了。”祁安然低声说着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他又抬眼看向小梅,目光里罕见地带着一点请求。
“小梅,你若是累了……”
他伸手,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,指尖微凉,“就先睡在我床上,好吗?”
那一瞬间,他的力道并不重,却抓得很紧。
他需要有人在。需要确认这间屋子里,除了他自己,还有另一个活着、清醒的人。
他不想在黑夜里,再见到那位皇子。
“这——”小梅明显被吓了一跳,连忙抽回手,神情慌乱。
“小主,奴婢万万不敢。”她语速很快,却努力压着,“这是犯了规矩的。”
祁安然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没有再勉强,只是慢慢收了回来,垂在身侧。
时间被一点点拉长。
烛火燃得低了,灯芯偶尔发出轻轻一声脆响,又很快归于安静,夜已经深到连风声都稀薄了。
小梅终究还是撑不住了。
她坐在外侧的小凳上,背脊一歪一歪,眼皮几次合上,又猛地惊醒,强撑着直起身子,却还是止不住困意。
祁安然却始终清醒。
他靠坐在榻边,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那扇门上。
每一次外头传来细微的声响,他的指尖都会不自觉地收紧。
直到很久以后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屋外安静得出奇。
“……今晚,他应该不会来了吧?”
祁安然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来任何动静。
那点紧绷,终于松了一丝。
如果今晚没来……是不是说明,他并不是每夜都会出现?
那是不是意味着,以后每一晚,都可以这样熬过去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烛火忽然一跳,下一瞬,灯芯无声地灭了。
屋内骤然陷入黑暗。
祁安然心口猛地一紧,连呼吸都乱了一拍。
“小梅……你还在吗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止不住发颤。
“在的,在的,小主。”小梅被叫醒,显然还有些迷糊,“怎么了?”
“灯芯……灭了。”
祁安然说这句话时,目光已经死死盯住了门的方向。
屋外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正常。
“小主,我去找火。”小梅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
“不——”祁安然猛地伸手,声音失控地冲出来。
“小梅,不要走!”可话音未落,黑暗里,他已经看清了。
门口,不知何时,多了一道身影。
那人就站在那里,像是早已等候多时,轮廓被夜色吞噬,只余下一点冷冷的存在感,牢牢压在门框之中。
祁安然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发抖。
而是一种更可怕的确认,他不是刚到的,他已经在这里了,甚至更早。
小梅前脚刚踏出门槛,下一瞬,那人已经动了。
没有风声,也没有多余的脚步,他像是早就算准了小梅的动作,身形一错,完美地从她身侧掠过。
两人甚至没有真正碰上,却彼此都毫无察觉。
祁安然的瞳孔猛地一缩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人踏进屋内的同时,反手一带,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轻轻合上。
声音极轻,却在这片黑暗里,像是一道落锁。
祁安然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他太清楚这位皇子的行事方式,也太清楚,一旦被盯上,任何解释都是多余。
他一步步往后退,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面,退无可退。
“如果灯不灭,”黑暗中,那人的声音低低响起,冷得没有起伏,“你是打算让我等到天亮,是吗?”
这句话并不大声,却像是贴着耳骨落下。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
祁安然避开了他的目光,声音发紧,“我只是……”
话没能说完。
“祁安然。”那人唤他的名字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。
“我记得,你之前答应过我。”脚步声在黑暗里一步步靠近,“要乖乖听话,对吧。”
每近一步,空气就更紧一分。
“我……”祁安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呼吸都变得困难,“我有听话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低,像是在压着情绪挤出来的。
“你确实听话了。”那人的声音贴着夜色落下。
“倒是把三皇子诱惑得不错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逼近。
祁安然只觉身前一沉,对方的气息压了下来,将他牢牢困在墙角,让人连侧身的余地都没有。
“可是——”那人顿了顿,“我可没让你爬上他的床吧。”
下一瞬,祁安然的下巴被人猛地抬起。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,对上那片看不清的黑暗。
“我没有。”这句话脱口而出,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慌乱。
那人没有立刻接话,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凝滞。
“你最好没有。”声音低低的,却冷得渗人。
“否则,下次再让我知道——”
他靠得更近了一点,语调却依旧没有起伏,“你爬上了任何一个皇子的床。”
那只手微微收紧。
“我就废了你。”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。
“安然。”那人忽然换了称呼,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叹意。
“今日你可真是让我头疼。”
他低低地笑了一声,“差点……就没把你抓回来。”
祁安然的指尖猛地一紧。
“三皇子倒是有能耐。”那人语调平缓,“直接把你带回了府里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字字落在要害上。
“你说——”
他靠得更近了些,声音贴着耳侧,“以后,你要怎么办呢?”
祁安然的喉咙发涩,压了太久的东西,在这一刻终于被逼了出来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手里的权力如此。”他的声音不稳,却没有再退,“而我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“我不过是一枚旗子,谁都可以夺走,谁都可以剥夺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屋内安静得可怕。
“也是。”那人竟应了一声。
下一刻,一只手抚上了祁安然的脸。反而近乎温和,却让人避无可避。
“既然如此,”他的声音贴近了些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,“不如,我们把三皇子杀了,如何?”
那句话,被刻意压得极低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不是兄弟吗?”祁安然失声说出这句话。
那一瞬间,他是真的被震住了。
黑暗中,那人似乎笑了一声。
“兄弟?”那两个字被他念出来,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讽意。
“妨碍我的人,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冷静,“必须清除。”
话语停顿了一瞬。
“尤其是——”他微微俯身,语调压低,“想染指安然的人,必须死!”
下一刻,他伸手将祁安然抱进怀里。
“你不用怕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温和的安抚,“这些事,本就与你无关,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他微微收紧了手臂,“你是我的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……为什么要选我?”祁安然的声音发紧,却还是问了出来。
“你觉得我是谁,就是谁。”
那人语气漫不经心,像是在否定一切追问的意义,“反正,你永远不需要知道这么多。”
这句话落下,所有可能的答案,都被一并抹去。
祁安然的喉咙发涩,还未来得及再开口,那人已继续说下去。
“今晚,就不教你东西了。”
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哦,对了。”
那一声“哦”,轻得让人心里发凉。
“你的侍女,小梅。”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刻意咬清,“你若晚上再叫她陪着你。”
黑暗里,压迫感骤然逼近了一分。
“我不介意,先让她消失。”那人微微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