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祁安然。”
那人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明显的烦躁。
“你这样,让我很困扰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。
“你一发作,承珩很容易下手。”
祁安然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,随即忍不住反驳。
“可是那发作真的很难受啊。”他说得有点理直气壮,又有点委屈,“那我避开承珩不就好了?其他皇子……也可以帮我吧?”
话音刚落,那人几乎是咬着牙开口。
“你想被我打死,你试试。”
祁安然被噎了一下,心里那点火气也蹿了上来。
“那……那你说要怎么办!”他语气明显急了,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你到底要我干什么!”
黑暗中,那人猛地靠近。
距离近得过分,声音贴着他耳侧落下来,低而狠。
“你是死脑筋吗?”
停顿一瞬,语气陡然重了。
“我!我不行吗?非要找别人?”几乎是压着火说出来的。
“必须找我!听见了没有!”
祁安然被他叮嘱得头皮发麻,偏偏又挣不开,只能烦躁地应声。
“哎呀,知道啦,知道啦。”他语气敷衍又不耐烦。
“找你找你。”话说得随意。
可黑暗里,那人的呼吸,却明显慢了一拍。
“哼。”那人冷冷哼了一声,语气里全是不耐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
话音落下,他已经伸手,一把把祁安然往外推开。
“赶紧走。”
祁安然心里的那点火反而被彻底点着了。
等他转身走到门口,手已经搭在门扉上,忽然又停住。
回过头来。
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,可他偏偏像是知道那人正盯着自己。
祁安然弯了弯唇,语气带着点刻意的挑衅。
“殿下。”那声叫得又轻又慢。
“你这人,真想让我把裴大人叫过来,”他顿了一下,“打你一顿。”
话说完,他自己先被气乐了,“气死你。”
祁安然回到承命台下层的时候,脚步明显轻了些。
那股从心口压下来的热意已经彻底散了,凤王印安安静静地伏着,像是被什么稳稳按住了一样。
呼吸顺了,四肢也不再发虚,连夜风吹在身上,都显得舒服起来。
身心都松了。
他刚走到屋前,便看见裴临仍旧站在那里,身形笔直,像是从未动过。
“安小主。”裴临开口,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。
“看起来,心情不错。”
祁安然被他说得一愣,随即忍不住笑了笑。
“算是吧。”他抬手理了理衣袖。
“裴大人,您也不用真全天守着我。”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骨哨,在指间晃了晃,“您给我的这个,我会用来传唤您的。”
裴临看了一眼,“是,安小主。”
话落,他已然转身。步伐利落,很快便顺着廊影离去。
祁安然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没入夜色,忽然又开口,“裴大人。”
裴临脚步微顿,却没有回头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裴临没有应声,只是抬手行了个极简的礼,身影随即消失在拐角处。
夜重新静下来。
祁安然这才转身进屋,门在身后合上,隔绝了外头的一切。
第二日清晨,承命台正堂前。
石阶之下,宫人已候,远处的宫道安静而冷,晨光刚落下来,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夜意。
祁安然正从侧廊经过。
裴临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,步伐稳而慢,像一道无声的屏障。
正堂那边,几位皇子陆续出来,准备上朝。
承珩走在前面。
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时,没有停留。只是当视线落到祁安然身上时,略微顿了一瞬。
然后,又落到裴临身上。那一眼,很淡,却看得极清。
祁安然下意识站直了一点,还没来得及多想。
身后,又传来脚步声。
沉、稳、带着一点压着的气息。
祁安然的背脊几乎是本能地一紧。就往旁边退了一步,整个人不自觉地躲到了裴临身后。
裴临微微侧目。
“安小主,怎么了?”
祁安然低声道:“没什么。”
顿了一下,“帮我看看前面。”
裴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,目光随之抬起。
正好。
承肃已经走到了台阶下。
他原本步子不停,可在经过两人时,却忽然停了一下。
目光落在祁安然身上。那一眼,很短。
像是在说——你躲什么。
祁安然被看得后背发紧,连呼吸都收住了。
裴临已经向前一步,行礼开口:“二殿下,是有何事?”
承肃的视线这才移开。
“无事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只是昨夜,我屋里跑进一只野猫。”
目光淡淡扫过裴临身后那道影子。
“对我一顿乱抓。”
承肃语气不变,继续道:
“裴大人,下次若再见到这只猫——”声音低了一分,“请打死。”
祁安然在后面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裴临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,眉梢轻轻一动。
“哦?”他语气带着点意味,“野猫?”
祁安然本是随意一扫,却偏偏看见了承宁。
那一瞬间,心口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。
昨夜,他记得很清楚。承宁的门,是关着的。最近也是在躲。
祁安然盯着那道身影看了片刻,越看越烦,连自己都说不清在烦什么。
“……好烦。”
他低声嘀咕了一句,像是给自己听的,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过身,不再看承宁一眼。
刚转过去,耳边就炸开了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。
“安然!”
承昭几乎是小跑着凑过来的,笑得毫不遮掩。
“你大清早站在这儿,是在等我吗?”
祁安然被这一声喊得心口那点闷气正好没处发,抬眼看他,语气立刻变得冲。
“是啊,四殿下。”他故意拖长了音,“等你来打招呼。”
承昭一愣,随即眨了下眼,立刻察觉不对。
“哟?”他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,“谁惹你生气了?”
祁安然张了张口,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拐了个弯。
“……一只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一只猫。”
承昭显然没反应过来:“啊?”
“野猫。”祁安然明显是乱说的,“半夜乱跑,还爱躲人。”
承昭听得一头雾水,还想追问。
身侧却忽然响起一道低沉而克制的声音。
“四殿下。”裴临站在一旁,“该上朝了。”
承昭啧了一声,明显不情愿,却也知道不能再磨。
“知道啦,裴大人。”他随意挥了下手,又凑到祁安然跟前,笑得没心没肺。
“安然,下朝我找你。”
话音刚落。
“走了,四弟。”承肃神情淡淡。
承昭还没来得及回嘴,下一瞬,衣领一紧。
承肃一把揪住他的后襟,几乎是拖着人往外走,“别在那儿晃荡了。”
承昭被拖得踉跄了一下,还不忘回头喊:“哎——安然!等我啊!”
裴临的脚步不紧不慢,始终与祁安然隔着半步的距离。
直到前方几位皇子的身影彻底拉开,他才忽然开口。
“安小主。”声音很低,“可是对五殿下,有意见?”
祁安然下意识侧目看了他一眼。
“裴大人,为何如此问?”
裴临神情未变,目光仍落在前方尽头。
“小人只是觉得——”他顿了顿,语气极淡,“五殿下,近来似乎有意躲着您。”
这一句话,落得不重,却正正戳中。
祁安然低低笑了一声,“连你也看出来了?”
“躲着也好。”他语调随意,“起码不会受伤。”
裴临终于看向他。那一眼,极静。
“看来。”他说,“安小主想要活的人,原来是他。”
祁安然没有立刻反驳。
他的视线落在远处渐行渐远的几道背影上。
承珩、承肃、承昭、承宁。
四个身影,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。
“仔细想来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厮杀不一定能出结果。”
裴临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。
祁安然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。
“既然如此——”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来,却异常清晰,“倒不如,我们来选一个帝王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廊下的风似乎停了一瞬。
祁安然看着那四人的背影,眼底浮起一点倦意。
“结束吧。”他说得很轻。
“我累了。”他微微眯起眼,像是在看一场持续太久的戏。
“王朝的游戏。”声音低低落下,“这一次——我来终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