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,宫道空寂。灯影被风拉得很长,一盏一盏,像被扯开的线。
承珩独自走着,他没有看前路。
脑中反复浮起的只有那一句。
——药,不可逆。
不可逆。
那人说这话时的神情,一点一点在他脑中回放。
他停了一瞬,目光微动。那自己要的,究竟是什么。
是一个“被改掉的人”,还是一个被血脉锁住的人。
风从湖面吹来,水气冷。
宫人远远见了人影,本已要行礼。待看清是谁,却全都愣住。
——这个时辰。
——这个地方。
陛下,怎么会在这里。
承珩却没有停,一步一步,走向湖边。
他站在水边,垂眼看着湖面。水色沉黑,像一面没有底的镜。
那一瞬,另一个画面骤然浮起。
初见时,他亲手将祁安然推进池中。挣扎,喘息,水面拍碎的声音。还有他站在岸边,看着。
承珩抬脚,踏入水中。冰冷瞬间漫上来,衣摆湿透,水声轻轻响开。
他却没有停。
一步。
再一步。
水没过小腿、膝、腰,直到胸口。
远处的宫人这才反应过来。
“陛下……?”声音发颤。
承珩却继续往前,水线缓缓上升。喉间微凉,呼吸开始变得不稳。
他没有挣,也没有回头。
只是在那一刻,低声自问濒死,是这种感觉吗?
水漫过肩,再上。触到唇,一瞬的冰冷。
他没有闭眼,就那么让水一点一点淹上来。
“来人啊!!”有人终于失声喊出。
声音在夜里炸开。
“陛下落水了——!”
那一声之后,所有人像被惊醒。纷纷冲进水中,水声骤乱。
手抓住他的衣,有人抱住他的肩,拼命往回拖。
承珩的身体被拉动,却在那一瞬。水猛地灌入口中,呛入喉,直入肺腔。
剧痛。
窒息。
胸腔像被什么狠狠压住。
呼吸被切断。
——原来如此。
那一瞬,他忽然明白了。
那种挣扎。
那种求生。
那种无能为力。
水从口鼻涌出,视线开始发暗,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。
却仍旧有人在喊。
“快——拉上来!”
“用力!”
“陛下——!”
他被人死死拽住,拖回岸上。水声四散,身体重重落在地面。
咳——
第一口气,带着水。呛出喉咙,剧烈得撕裂。
承珩伏在地上,手指微收。只是缓慢地,吐出那口水。
他缓缓站起,水顺着衣摆往下淌,一滴一滴,砸在地面。
“退下。”声音低而淡。
宫人们连头都不敢抬,同时伏地,“是,陛下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凌霄宫,长廊寂静。
承珩一步一步走回寝殿。
脚下水痕一路拖开,像一道湿冷的痕迹,贴着宫砖延伸。
殿前宫人抬眼的瞬间——
全都愣住,那一身水,那种气息,像刚从水中出来的人。
下一刻,齐齐跪下。
“陛下——”声音发颤。
承珩没有看他们,手落在门上,推开。
寝殿内,灯火微暖,香气淡。
祁安然已经睡着了,呼吸很轻。整个人缩在被中,只露出一点侧脸。
承珩走进去,脚步没有刻意放轻。
水顺着他的衣角落下。
滴。
滴。
滴。
声音在安静中被放大。
他停在榻前,看着祁安然。没有说话,只是看很久。
寒意从身上漫上来,冷,很冷。
他这才意识到湿透,是这种感觉。不适,侵入骨里,却又……让人清醒。
水还在往下落,滴在地上,一声一声。
祁安然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被什么扰到了。
半梦半醒之间,他感觉有一双眼在看自己。
还有……水声。
他睫毛轻颤,缓慢地睁开。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,只看到床前一团暗影。
站在那里,不动,带着水气,带着冷意,像是从夜里凝出来的东西。
下一瞬,祁安然猛地清醒,瞳孔骤缩。
“鬼啊!”声音破音。
他一下子往后缩去,整个人卷进被子里,死死抓紧。
像要把自己藏进去,心跳乱得不像话。眼睛却不敢闭,死死盯着那道影子。
“别过来——!”
承珩还是没有动,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冷水浇透的影子。
祁安然盯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看清那张脸。
——是他。
可这一刻的承珩,却陌生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“陛……夫、夫君?”他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颤。
承珩没有回,只是呼吸有些重,冷得几乎压不住。
祁安然这才察觉不对。
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他慢慢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承珩的衣,一片冰凉。
祁安然整个人一惊,手下意识收了一下,又忍不住重新贴上去。
“怎、怎么这么湿……”
他低声说着,指尖顺着衣料滑下去,湿意沾满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他抬头看他。
“落水了吗?”
承珩这才开口,声音低哑得不像他。
“……好冷。”这两个字落下来,直直压在人心上。
祁安然一瞬间有点慌了。
“哎……要疯了。”
人已经从榻上翻下来,脚步乱了一下。
“我去叫人。”
话还没说完,手腕骤然一紧。承珩一把扣住他,直接将人拽住。
祁安然还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被撞进他怀里,那股冷意,瞬间贴了上来。
承珩低下头,呼吸落在他耳侧。
“别去。”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祁安然还没来得及说话,下一句已经落下来。
“抱着我。”
祁安然整个人一僵。
“……啊?”
他脑子一瞬间有点空,却能清晰感觉到承珩在抖。
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手却还是抬起,抱住了承珩。
像抱一个孩子一样,把人往自己怀里收。
那股湿冷,很快透过衣料渗进来。贴在身上,凉得发紧。
“好点没……”
他低声问,声音轻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帝王。
承珩没有立刻回,只是把头更低地埋进他肩侧。
呼吸贴着他颈边,冷,却越来越重。
“再紧一点。”声音低哑,带着一点压着的欲念。
祁安然微微一怔,还是下意识抱紧了。用力,像是真的在帮他取暖。
脑子却忍不住乱想,不会要生病了吧。
……生病了也好。
那样的话,自己或许可以轻松一点。
这个念头刚起,他自己都微微一滞,却没再往下想。
“这样不行……”他低声说。
“还是去换衣服吧。”
话刚落,承珩忽然开口。
“安然。”声音贴得很近,却不对劲。
祁安然心里一紧。
下一瞬他感觉到承珩的手,动了,是在扯他的衣。
“……等一下。”
祁安然猛地一惊,下意识去按住他的手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声音已经乱了,承珩却像没听见。动作没有停,反而更直接。
“我不想再等了。”这句话落下来。
祁安然心口一震。
“不是——”他慌了。
“你理解错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整个人被猛地推开,背重重撞在榻上。
承珩站在上方,湿透的衣已经被他随手扯开。
水顺着发梢滴落,落在祁安然脸侧,凉得刺骨。
那一刻祁安然才真正意识到不对,刚才那个需要抱的人已经不见了。
眼前这个人。
是另一种状态的承珩,更冷,也更失控。
“不是……”
他声音发紧,本能往后缩,却已经退无可退。
“你听我说——”
承珩却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,只是低头看着他,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吞进去。
“我已经等得够久了。”
声音很低,却没有一丝让步的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