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早京城一处偏僻府邸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尚未等人通禀,府门已被推开。
几名内监与禁卫一同入内。
“祁大人。”
为首的太监微微躬身,语气却不容拒绝。
“陛下有旨,请二位即刻随奴才入宫。”
祁衡还未来得及反应,已被这阵仗震住。他身旁的沈静书脸色发白,下意识攥紧了衣袖。
“入宫……?”
祁衡迟疑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安,“可是……所为何事?”
太监淡淡一笑。
“陛下说了等会儿上朝时,二位可见到凤主。”
这话一落,祁衡整个人怔住。
“上朝?”
他几乎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。
一个副治籍官,何德何能,踏入承曜殿。那是百官肃立之地,帝王临朝之所。
祁衡只觉后背发凉。他忽然明白,这不是召见,是押入。
他看了身旁的妻子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压抑的慌乱,却仍强撑着拱手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太监点了点头。
“请吧。”
话音未落,禁卫已在两侧站定,像是生怕他们会逃。
清晨雾气未散,一行人很快离开府邸。
马车无声行入宫门,车帘微晃间。祁衡透过缝隙,看见深宫重重。
那一刻,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不祥的预感。而他们,不过是被收进来的棋子。
清早,凤衡宫中灯火未灭。
祁安然早早醒来,他睁着眼看着帐顶,很久都没有动。像是早已醒着,只是不愿起身。
片刻后,他缓缓坐起。
“凤主……”小梅早已候在一旁,见他起身,连忙上前,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担忧。
“今日……您要去上朝。”
她说到这句话时,声音不自觉低了些。“历来凤主,从未有过此例……”
祁安然听着,没有打断,只是慢慢将衣袖整理好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语气平静得出奇,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身,看向殿外的光。
“但我还是要去,要跟陛下一起。”
小梅一时说不出话。
她看着祁安然脸上的那点笑,那笑太淡了。淡得像是已经放弃了什么。
祁安然未用早膳,宫人送来的膳食被原样撤下。他只是坐在正殿中,坐得端正,安静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殿内安静得连风声都显得清晰。
祁安然忽然开口,“小梅,凤主说话……有权利吗?”
小梅愣了一下,连忙点头。
“有的,凤主之言,自然是有权的。”
祁安然听着,微微笑了一下,那笑像是自嘲。
“是吗?那就好。”
他说完,便不再说话。
只继续坐在那里,等那个人来,等那一步,彻底走出去。
承珩踏出凌霄宫,清晨的宫道还带着未散的冷气。
他站在阶前,目光缓缓扫过这座深宫。
今日他要做一件违背祖制之事,百官会如何反应,朝堂会如何震动。
他甚至能想象那一瞬间——整座承曜殿死寂的样子。
承珩却只是淡淡一笑。
“无所谓。”
他低声自语,“朕就是要把凤主——拉下来。”
他理了理袖口,神情悠然,向凤衡宫而去。
凤衡宫,那是历代帝王都不可踏入的地方。可今日,他不必进去,凤主会出来。
——他会亲手把凤主接走。
宫门处的宫人一见帝驾,立刻跪地行礼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有人急忙转身往内殿通报。
正殿中,祁安然听见禀报。他停了一瞬,然后站起身。
“知道了。”
声音平静,“下去吧。”
宫人退去。
祁安然没有急,他一步一步,走出凤衡宫。
宫门前,承珩已等在那里,龙袍在晨光中沉稳而冷。
两人目光相对,空气仿佛静了一瞬。
承珩看着他,轻轻开口。
“安然。”
他语气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试探,“你就不能笑一下吗?”
祁安然看着他,那双眼睛清清冷冷。
“陛下。”
他开口,“你觉得我能笑吗?”
话落,宫道上的风轻轻掠过,像是替两人说完了剩下的话。
“无妨。”承珩低声说,“今日的安然很美。”
语气不急,目光却沉得很。
下一瞬,他的手已伸出,指尖扣住祁安然的手。
只是——牵住。
两人并肩,往承曜殿而去。
宫道很长,脚步声落在石阶上,一下一下,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祁安然走了几步。
“陛下,今日若我真的说了。”
他停了一瞬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。
“我的父母。”
祁安然侧头看向他,“可以放他们回岚州吗?”
承珩的步子慢了下来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看着前方。
过了一息,才淡淡开口。
“你只要说出朕想听的话,朕自然会满足你的愿望。”
两人站在宫道中央。
承珩转过身,伸手,轻轻抬起祁安然的下颌。指尖落在他脸侧,动作温柔得近乎虚假。
“毕竟——”
他低声说,“往后余生,你都要与朕相伴。”
那句话落下,祁安然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,却没有说话。
宫道两侧,宫人早已跪伏一地,没有人敢抬头。
帝王与凤主站在晨光之中,像是一幅注定写进史册的画。
只是——画中的人,没有人知道,究竟是谁在囚谁。
承曜殿内,百官已尽数入列。文东武西,朝服整肃。
殿中气压沉得像一层无形的幕,覆在每个人心口。
今日不知为何——无人敢多言。
承肃立在武列前端,神情冷硬。目光却不时往殿门方向扫去。
承昭站在他侧后,两人之间无言。
却都在等。
等那个会掀翻规矩的人——走进这座大殿。
殿角阴影之中,几名宫人低头站立,身形刻意遮挡着什么。
在他们之后,站着一对中年夫妇,衣着素净,却明显局促。祁衡与其夫人。
承曜殿外钟声刚落。
承珩步入殿中,龙袍垂落,气势如山。
在他身后,祁安然紧随而入,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。
殿中百官黑压压立满两列,朝服整肃,目光齐齐抬起。
下一瞬,整座大殿微微骚动。
“凤主?”
“凤主怎会来此……”
“上朝之地……怎容凤主踏入?”
低声议论如暗潮般涌起,惊愕、不解、甚至隐隐带着惶然。
祁安然的脚步一瞬间乱了一拍。他从未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注视,像被推到光下,无处可藏。
他下意识低下头,目光只落在地上冰冷的玉砖上。
一步。
又一步。
跟着承珩。
走向殿中至高之处。
龙椅前,承珩停住。
殿中瞬间安静,连方才的窃语都消失无踪。
他微微侧身,俯近祁安然耳侧,声音很低。
“凤主,抬起头。”
祁安然的指尖微微收紧,呼吸乱了一瞬。
他不想抬,却知道今日没有退路。
下一刻,他慢慢抬起头。目光第一次,正面落入满朝百官眼中。
殿中,一片死寂,像是某种规矩。在这一刻被人亲手推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