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上,祁安然都在绷着,是撑。他很清楚他真的惹到了承珩。
那种冷意,不是玩笑,是被刺到之后的沉。他不会摆手,更不会算了。
这一点,祁安然比谁都明白,可他还是走了。一步一步,像拖着最后一口气。
太和别苑的廊道长得像没有尽头,灯影晃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踏进别苑偏殿的。
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快点离开,快点离开承珩。
门合上,宫人退下,脚步声远去,苑内忽然安静得吓人。
那一刻,他才像是从水里被拽上来。整个人猛地一软,膝盖一失力,重重跌在榻上。
冷汗顺着背脊滑下,他大口喘了一下。
“活……”声音发虚,“活过来了……”
他忽然笑了,一点一点笑出来,像是劫后余生。
可笑着笑着——祁安然抱着被子,整个人蜷进榻角。刚才那点“活过来了”的轻松,很快散尽。
他如今是凤主!凤主又如何?身份在,规矩在,可承珩也在。
说好的互不干扰,说好的各守各位。
为什么承珩一次次打破?为什么先帝与前凤主可以相敬如宾?
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纠缠得像剪不断的线?
祁安然想不明白,越想越乱。他把脸埋进被子里,声音闷闷的,“谁来救救我……”
只是夜深人静时,压不住的一句。太和别苑再大,此刻也只有他一个人。
孤寂慢慢漫上来,像水,一点一点淹过胸口。他真的累了,不知什么时候,思绪断了,抱着被子蜷着睡过去。
清晨的太和别苑笼着一层薄雾,白幡未收,风声低低。
宫人轻轻叩着偏苑门,“凤主,凤主,起来了吗?”声音压得极低。
门内毫无回应,祁安然还在沉睡。昨夜的惊惧与疲惫耗尽了他所有力气,此刻睡得极沉。
门外宫人对视一眼,“好像叫不醒……”一人小声道。
另一人急得额上冒汗,“凤主——”声音比方才大了些,仍无动静。
今日移灵承曜殿,诸皇子须早至。
承肃刚踏入太和别苑大门,便听见一旁廊下宫人压低声音交谈。
“凤主好像叫不醒啊……”
“这可不行,陛下等会就要来了,快些,再去喊。”
承肃脚步一顿,他转头看向那几名宫人。
“凤主怎么了?”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人跪下。
宫人们慌忙伏地。
“回二殿下……凤主昨夜深夜从凌霄宫回这边后,便独自在别苑偏殿内歇下,不让人伺候。今晨去请,怎么都不醒。”
承肃神色微凝,“陛下知道吗?”
宫人们互相看了一眼,“陛下昨夜……并未与凤主一同回来。”
风声穿过别苑大门。
承肃目光落在深处那条通往偏殿的长廊上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迈步,往里走去。
偏殿门前,宫人们还在焦急低语。
“二殿下。”
见承肃走近,众人立刻退到一旁,伏身行礼。
承肃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,“你们下去吧。”
宫人一愣,低声提醒:“殿下,这……不合规矩。”
承肃侧目看了他一眼。
“若陛下来了,提前禀报即可。”
“是。”宫人不敢再多言,迅速退开。
长廊空了下来,承肃抬手,重重地推开门。
殿内静得只有烛火残息。祁安然还在睡,整个人蜷在榻上,眉心微皱。
承肃走近,停在榻边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他伸出手,指腹轻抚脸庞。
祁安然在睡梦里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感觉到触碰。
他猛地睁开眼,目光里带着惊恐。可看清面前的人,神色才慢慢落下来。
“……二殿下。”声音尚带着睡意与余惊。
承肃收回手,神情已恢复往常的冷静。“凤主……再不醒,陛下就要快来了。”
祁安然还未完全清醒,胡乱应了一声,“嗯,我知道,二殿下。”
他撑着身子坐起,发丝散乱,神情还带着夜里的疲惫。
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“二殿下,今日是什么流程?”
承肃顿了一下,“移灵。”回答极简。
祁安然愣住。
“……我需要做什么?”这句话出口时,他自己都觉得不安。
承肃看向他,目光忽然沉下来,“凤主是对流程一概不知吗?”
祁安然抿了抿唇,“我……不知道,昨日全部都是跟着陛下。”
承肃心底一沉,“没有宫人告知?”
祁安然摇头。
承肃这才彻底明白——昨日他看见的那一幕,祁安然几乎寸步不离承珩。
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承珩说一步,他走一步。承珩停,他便停。
“该死……”承肃低声骂了一句。
是有人刻意让凤主失去独立。可他身份受限,他不能日日站在祁安然身侧替他提醒流程。
“只能让承昭帮忙了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随即看向祁安然,“凤主,先洗漱,我去让宫人来。”语气已恢复冷静。
祁安然点头,“好,有劳了。”
承肃转身退出,门合上的瞬间,他神色已沉得彻底。
他抬手招来宫人,“替凤主更衣洗漱,快。”
话落,他没有停留,转身朝另一侧廊道走去,去找承昭。
清晨的太和别苑人影渐多。白幡低垂,移灵在即。
承昭刚踏入别苑门口,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情况,手腕就被人猛地扣住。
“哎——二哥,你干什么这么着急?”话音未落,人已经被承肃拖到廊柱后的角落。
承肃面色极沉。“四弟,现在有件棘手的事情,要你帮忙。”
承昭一愣,“啊?什么事这么严重?”
承肃靠近些,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承昭的脸色瞬间变了。“什么?!”声音差点失控,“大哥是疯了吗?今日百官都在若是被看出来,凤主颜面何存?”
承肃压住他的声音,“所以我才找你。”
他目光冷静,“我会尽量拖住陛下,你去教凤主流程。必要时刻给他小抄。”
语气果断,“要快。”
承昭咽了口气,远处已有脚步声渐近。
承肃看了一眼天色,“时辰快到了,陛下应当已经在来的路上。”
承昭吸了口气,“好,好,我知道了。”
“二哥,你撑住。”话落,他几乎是转身就跑,直奔别苑偏殿而去。
殿内祁安然洗漱完毕,衣衫肃整。白衣垂落,腰封束紧。
宫人们正为他整理衣摆与发冠,动作井然。
门忽然被猛地推开。
“凤主!”承昭气息未稳,几乎是冲了进来。
宫人们一愣,祁安然转过身,“四殿下,怎么了?”
承昭挥手,“你们都出去,快,拿纸笔来。”语气急促。
宫人不敢多问,立刻退下取物。
承昭几步走到祁安然面前,“来不及解释了。”
“我来教你今日的流程,重要场合,我会给你写小抄。”
祁安然怔住,“……四殿下,我的流程你也知道?”
承昭挥手,“知道知道,哎呀别问了,时间不多了。”
他一把拉过祁安然的手,将人带到案边。
纸笔已送来,宫人再次退下。
承昭铺开纸,语速飞快,却尽量条理清晰。
“第一步,迎灵前立位。”
“凤主站在左侧半步,不可越过陛下肩线。”
“第二步,承曜殿门前三叩。”
“叩头次数要与陛下齐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在纸上快速写着要点。
祁安然站在旁边,神情越来越严肃。他听得极认真,眉头却一点点收紧。
这不是简单走礼,是每一步都有位置、有次序、有先后。一步错,便是失仪。
承昭写着写着,也意识到复杂。“……你要——”
他抬头看向祁安然。
只见祁安然目光沉着,手指已不自觉攥紧。这流程,远比自己想象得复杂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