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珩忽然伸出手,指尖缓缓落向祁安然小腹。
祁安然身体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带着一种保护意味。
承珩动作停在半空,目光却一点点沉了。
因为他发现,祁安然护着的,已经不是自己了,而是那个孩子。
空气安静下来,承珩缓缓收回手。
“安然,你期待这个孩子吗?”
祁安然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条刚编好的手绳。
红绦安静垂在那里,玉珠被光映得很亮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像终于想明白什么。
随后,祁安然轻轻开口:“夫君,这个孩子以后……必须跟我在一起。”
他说到这里,终于抬起头。那双眼第一次带着一点执拗的认真。
“所以,请你不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。”
承珩呼吸沉了一瞬。
“你要留下他?”
祁安然轻轻点头。
“对,我会很爱他。”那声音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非常爱他。”
承珩安静看着他。
那一瞬他竟意识到,祁安然说这些话时,眼里有光。
是因为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,承珩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。
很闷,他低声问:“那我呢?”
祁安然却笑了。
“夫君,这天下,会有很多人爱你。”
“朝臣会敬你。”
“百姓会惧你。”
“后宫会仰着你。”
“可这些人里……”
他轻轻停顿了一下终于把最后一句说了出来。
“不包括我。”
承珩站在那里,许久都没有说话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……祁安然终于愿意留下这个孩子。
不是因为自己。
而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,可以真正去爱的人。
承珩沉默了。
因为就在方才,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。如今的祁安然,已经真正开始爱那个孩子了。
可偏偏!那孩子根本不存在。
想到这里,承珩心口竟猛地一沉。
他该怎么告诉祁安然?
告诉他:所谓孕身,所谓孩子,不过是自己亲手编造出来的谎言。
那药从头到尾,都只是让他显出孕脉、孕身。
让天下人相信,让祁安然相信。可实际上,他腹中什么都没有。
承珩呼吸重了几分。
不!
不能!
至少现在绝不能!
因为他太清楚。
如今支撑祁安然活下去的,是那个“孩子”。
若此刻真相被撕开,祁安然会彻底疯掉。
甚至……再也不会活下去。
承珩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,原本混乱的念头,却忽然彻底清晰了。
既然祁安然想要孩子,那自己就给他一个真正的孩子。
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孩子。
一个能永远把祁安然留在凌霄宫里的孩子。
承珩缓缓抬起眼,目光落在祁安然小腹上,那眼神深得发冷。
“安然。”
他低低开口,声音却透着偏执的认真。
“朕一定会把孩子给你。”
真正的孩子!无论用什么办法,他都会让这个局彻底成真。
因为现在,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承珩觉得,也许一切还能回到自己手里。
既然祁安然愿意留下孩子,那便说明,他还有在乎的东西。
而只要有在乎的东西,人就不会真正离开。
承珩原本阴沉的情绪,竟一点点缓了下来。
美人也好,凌霄宫也好,只要能分散祁安然的情绪。
只要能让他平安把“孩子”留下。
承珩都能忍。
因为现在,已经没有什么比祁安然活着更重要。
下一瞬。
承珩伸手,一把将祁安然抱进怀里。那个动作甚至有些急,像终于抓住了什么。
祁安然身体微微一僵,可承珩却抱得越来越紧。
“朕都听你的。”
他低声说着,声音竟透出温柔。
“美人,朕会替你带进凌霄宫,你想怎么样都行只要……”
承珩停顿了一下,手掌覆上祁安然小腹,那动作小心得珍视。
“好好安胎。”
承珩低着头,额角轻轻抵在祁安然肩侧。像终于退让了,又像终于认命了。
“你不爱朕。”他低低笑了下。
“没关系,你爱孩子就够了。”
这一句落下时。
祁安然心口竟莫名一颤,因为他发现,承珩现在说这些话时。
竟是真的!
不是帝王命令。
不是强迫。
也不是故意逼自己。
而是——
他真的已经退到了:“哪怕你不爱我,只要你还能留下,朕就认了。”
这一刻,祁安然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百感交集。
连他自己都分不清,那到底是难受,还是更深的窒息。
“谢谢夫君。”
祁安然轻轻笑了,却第一次没有带刺。
“今晚,我会带着瑞安回凤衡宫。至于那个美人——”
他低下头,看了眼桌上的红绦。
“明日,夫君把她带来吧,我会替你养出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美人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时。
承珩心口竟猛地一疼,因为他发现祁安然如今已经开始认真替自己安排“以后”了。
可那个以后里,却没有他自己。
承珩低低开口:
“你就……一点都不陪朕吗?”
那声音很沉。
祁安然却像没听懂那层意思般,只是轻轻抬起手,指尖慢慢碰上承珩脸侧。
“等孩子出生后,他还是会需要你的。他会喊你父皇,会亲近你,会喜欢你。”
祁安然说这些话时,眼神竟难得柔和下来。
可承珩却抓住了他手腕。
“朕问的不是孩子!”
他声音低了下去,透出一点从未有过的抵触。
“朕问的是你!”
祁安然看着他,轻轻笑了。
“孩子陪着你,我陪着孩子。”
那声音很轻,却一下把承珩彻底隔在了外面。
承珩不知道,自己是怎么离开凌霄宫的。
等回过神时,四周已经只剩承命台后花园的冷风。
夜色压得很沉。
风吹过树影,连宫灯都晃得厉害。承珩一个人站在那里,很久都没有动。
他微微抬起头,看着那片漆黑夜空。觉得可笑,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明明,自己已经得到天下了。可为什么,还是抓不住一个人。
承珩缓缓闭上眼。
脑海里却不断翻涌出那些早已压进骨血里的过去。
母妃被赐死那夜,没人告诉他,也没人允许他过去。
等承珩知道时,那座宫殿已经空了。
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承珩都在想,母妃死前。
有没有想过自己,又或者,她是不是也恨过这座皇宫。
想到这里,承珩低低笑了。
后来,父皇也死在了自己剑下。而他踩着那条血路,一步一步坐上帝位。
兄弟情?承珩眼底只剩冷意。
在皇权面前,哪还有什么真心。争到最后,所有人都离他越来越远。
到如今,竟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。
唯一那点像光一样的人,如今也不属于自己。
承珩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那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压抑,甚至透着一点疯意。
“天下是朕的,皇权是朕的,生死也是朕说了算。”
他说着,眼底却越来越冷。
“可偏偏——”
承珩慢慢低下头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祁安然不属于朕。”
风从后花园吹过去。
承珩眼里的情绪却一点点沉了下去,最后竟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冷意。
“真够讽刺。”
他低低笑了一声,那双眼彻底暗了。
“宁负天下人——朕也绝不会负自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