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安然很快察觉,小橘的手在发抖。
“怎么了?”他低声问。
小橘没有回答,她的目光僵在那里,像被什么钉住,祁安然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。
廊影深处,承珩静立。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,没有声响,却像有什么在空气里裂开。
祁安然眉心慢慢皱起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他反手握住小橘的手,那手凉得厉害。
“别怕,他也有伤在身,我们慢慢走。”
小橘点头,“嗯……嗯。”声音发颤。
祁安然站起,两人同时转身。
承珩没有立刻出声,他看着,像在衡量距离。
“安小主……”小橘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走过来了。”
祁安然没有回头,“我知道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挡我前面。”他将小橘往前拉了半步。
他抬手按住胸口,呼吸开始发紧,伤还未愈。步子稍快,气息便乱。
阳光落在石阶上。
承珩的脚步声不急,一步,一步,却越来越近。
“小橘,你先回去,等会再来找我。”祁安然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已经感觉到,那脚步声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。只要他再走几步,承珩就会追上。
可承珩没有,他只是跟着,像在等他自己回头。
祁安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啊?安小主,这样可以吗?”小橘慌了,脸色更白,“二殿下若是知道——”
“他们应该快要下朝了。”祁安然声音仍旧平静,“你去找二殿下,把这里的事告诉他。”
“去吧。”他轻轻推了她一下。
小橘咬着唇点头,“好……好,安小主注意身体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,终究还是转身快步离开。
廊道空了风从花枝间吹过。
祁安然站在那里,抬手按住胸口,慢慢平复气息。伤未痊愈,心跳却已经乱了。
他知道,承珩就在身后。近得可以听见呼吸,他没有立刻回头。
只是等着,等那脚步停在自己身后。等那种熟悉又压迫的气息靠近。
片刻之后,他缓缓转身。还未看清那双眼,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带入怀中。
承珩的手臂稳稳收紧,却没有给他退开的余地。那怀抱带着淡淡药气与冷意,贴得极近。
祁安然没有挣扎,也没有说话,他只是被抱着。
阳光落在两人身上。
“为什么又不走了?”承珩的声音贴在他耳侧,很低。
祁安然被抱在怀里,却还是抬头看他,“殿下,伤好了吗?”
承珩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收紧手臂。“并没。”声音淡淡的。
祁安然呼吸一滞。
“殿下,你再抱紧点,我可能要断气了。”他声音发闷。
承珩一顿,手臂松了几分,却依旧没有放开,“安然,你的伤如何?”
祁安然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太医说不宜走动,今日只是出来透气。”
承珩低头看着他,目光没有移开。“我们的约定,你还记得吗?”
祁安然心口微微一紧。那天榻前,小指勾住,记忆清晰得有些刺人,他垂了垂眼。
“殿下,这个约定……”声音低下去,“恐怕我暂时无法兑现。”
承珩目光微沉,“是因为受伤?”
祁安然点头。
承珩静了片刻,他看着怀里的人,看着那尚未恢复的气色,看着那双仍然清醒的眼。
“那我可是很伤心你说的话。”承珩抬手抚上他的脸,指腹温凉。
“我被父皇罚得那么重,你却轻飘飘地把约定打破。”
祁安然眉头不由自主收紧,他还未来得及开口,承珩已经低声继续。
“我知道你受伤,可是我更受伤,你知道吗?”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分。
“我的五弟——因为你,没了。”空气像被骤然抽空。
祁安然猛地看他,“殿下,你在说什么?”
承珩望着他,目光没有闪躲,“承肃没有跟你说吗?”
“说什么?”祁安然的声音开始失控。
“安然。”承珩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,“承宁死了,就在刺你的那天。”
那句话落下,像一柄钝刀,狠狠压进胸腔,祁安然脑子一片空白,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。
风声、树影、承珩的呼吸,全都像隔着水。
“死了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指尖忽然收紧,死死抓住承珩的手臂。
“你骗我,对不对?”他看着他,眼里已经带了裂痕。
“安然。”承珩的声音很轻,“我的五弟死了,你觉得我在开玩笑?”
祁安然忽然笑了一声。
空的。
“呵……承宁怎么会死呢……他明明……”话到一半,却断了。
那个梦,那些日子,承宁没有出现,所有人都避开那个名字。
他忽然明白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他声音近乎咆哮。
“承珩!你真的很残忍。”泪水终于落下来,是像被撕开一样。
呼吸乱到几乎站不稳,承珩仍然抱着他。
“放开我——”祁安然猛地挣扎起来。
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,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。
“放开我!”他试图推开承珩,可力气根本不够。
承珩没有松手,他只是更稳地扣住他,目光冷静。
他看得见,祁安然在痛,在崩。可他也知道,这件事必须让他知道。
“安然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承宁解脱了,是你让他解脱了。”那句话落得极轻,却像重锤。
“你不必自责。”
“解……脱……”祁安然怔住,那两个字在耳边反复回响。
解脱!
解脱!!
胸腔里忽然翻涌起来,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喉间。
他瞳孔一缩!一口血直接喷出!!落在承珩衣襟上。
鲜红。
刺目。
祁安然眼里的光骤然散开,像是被抽空,身体瞬间软了下去。
承珩手臂一紧,稳稳接住,他看着怀里的人。脸色苍白到透明,唇角仍带着血色。
他抬手,替祁安然擦去嘴边的血,指腹温柔。
“这样,”他低声说,“你的心结,就算没了吧。”他抱着祁安然,没有慌乱,没有呼救。
“承珩——!!!”
一声暴怒在身后骤然炸开,那声音几乎撕裂空气。
承珩连头都没有回,他知道是谁。
下一瞬,拳风已至。
砰——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侧。
承珩身形一晃,后退了几步,嘴角迅速渗出血。
他却没有松手,怀里的人仍旧被他牢牢抱着,仿佛那位置,本就属于他。
“你给我放开!”承肃冲到近前,声音压着怒火。
“祁安然快死了!!!”他伸手就去抢。承珩却更紧地收了手臂。
“他不会死。”语气冷静得让人发寒。
祁安然在两人之间软下去,气息微弱。
承肃的眼神几乎要裂开。
“你个疯子!”他不再多说,直接用力去夺。两人的手臂在半空中交错,力道暗涌。
承珩偏了偏头,唇角带着血,却忽然笑了一下。他侧身,将怀里的祁安然往前挡了半寸。
“打啊。”声音不高,却锋利。“你最好把我们两个都打死。”那句话落下。
承肃的拳头停在半空,他看着承珩,看着他眼里的那点冷光。
“承珩!”他的声音低得发紧。“你简直不可理喻!!”
承珩没有反驳,只是抱着人。血从他唇角滴下来,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后花园一片死寂,宫人们远远站着,谁也不敢靠近。劝不敢劝,拦不敢拦。
空气紧得像绷住的弦。
“大哥!二哥!”承昭终于冲了过来,他横身挡在两人之间,呼吸都乱了。
“大哥,把安然给我。”他盯着承珩怀里的人。
那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,唇边还带着未干的血。承昭心里猛地一沉。
“承珩,人给承昭!”承肃压着怒火低喝。
“不给。”承珩笑了一下,唇角还带着血。
“四弟,你看他。”承肃几乎咬牙,“跟疯子有什么区别!!”
承昭向前一步,“大哥……”声音低下来。“安然真的快不行了。”他看着承珩,“让太医看看吧。”
承昭一点点靠近,生怕动作大了会刺激到承珩。
怀里的人,头已经无力地垂下,呼吸微弱,承珩的手臂却依旧收着。
“四弟。”承珩语气平静。
“你去把太医找过来。”他说这句话时,没有看承肃,也没有看承昭,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。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温暖。
却照不进那张苍白的脸,祁安然靠在承珩肩头。
安静得过分,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回应这场争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