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安然顺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背脊贴着冰凉的地面,那股被人强行拖拽过的窒息感,这才一点点退下去。
“来日方长……”
他抬手扶住额角,低低叹了一口气。
祁安然闭了闭眼。
下一瞬,情绪终于压不住了。
“下次——”他猛地抬头,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吼了一声,“能不能把门给我锁死!”
声音在屋内回荡了一下,又很快散开。
没有回应。
他靠在墙边,呼吸还没完全平复,脸上却浮起一丝近乎疲惫的恼意。
真是受够了。
受够了承珩那种毫无预兆的闯入,
受够了那种随时会被拖回地狱深处的失控感。
祁安然抬手捂住脸,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
门边忽然探出一个脑袋。
祁安然被吓了一跳,“……你来干什么?”
程野站在门口,没进来,像是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他说得很自然。
祁安然扯了下唇角,笑意却很浅。
“你也来看我笑话吗?”
程野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。
“不算吧。”
他想了想,语气变得有些迟疑,“只是……你和大殿下的感觉,太奇怪了。”
“说人话!”祁安然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。
程野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,最后还是开了口。
“按身份来说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我们现在,都是凤王籍候选。”
祁安然抬眼。
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”程野继续说道,“已经不能再被当成大殿下的……私人物件了,更不能被人当成他的男宠。”
“随便吧。”祁安然往后一仰,毫无形象地直接躺在了地上,手臂一摊。
“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。”
话音刚落——
“什么随便!”程野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祁安然!你给我起来!”
祁安然还没反应过来,手腕已经被人一把抓住。
他被硬生生拽了起来,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没站稳。
“……”祁安然抬头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不是,”他上下打量了程野一眼,“你是受什么刺激了吗?居然这么关心我?”
这话一出,程野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你少来。”他别开视线,语气却明显急了,“我平时是怼你,但也没打算看你往火坑里跳。”
祁安然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慢吞吞地说,“是大皇子太恐怖了?”
程野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像是终于憋不住了,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……是。”那一个字,说得异常干脆。
祁安然一怔,随即侧过头看他,眼底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怎么,”他语气里带着点调侃,“他也强迫你了?”
这次,程野是真的炸了。
“你想什么呢!”他几乎是立刻打断,“他只看你!”声音压得很低,却急得发紧。
祁安然愣了一下。然后,他终于笑出了声。
“就刚刚。”
程野抬手比了个门缝的宽度,“我从门缝里看得老清楚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家大皇子——简直是地狱。”
“什么你家?!”祁安然立刻炸了,“你再说一句试试,我真打死你啦!”
那反应快得不像是害怕,倒像是本能排斥。
程野被他吼得一噎,随即举手投降。
“行行行,不说你家。”他收敛了点语气,神情却认真起来。
“但就他刚才那表现,”程野低声说,“其他皇子,真的很危险。”
祁安然的眉心瞬间拧起。
“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。”他直接打断,语气明显不耐,“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听皇子的事。”
是真的拒绝再多背一层重量。
“你这人——”程野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,“能不能不要老打断我?”他看着祁安然,眼神里多了点急。
“你以为我是在跟你闲聊?我是在告诉你——”他往前一步,声音压低。
“从刚才那一刻起,你已经不只是被大皇子盯上的那个人了。”
“程野。”祁安然忽然伸手,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。力道不算大,却很急。
“你告诉我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神却亮得近乎失态,“你是不是凤王籍?”
他盯着程野,像是在等一个能救命的答案。
“你是,对吗?”那一刻,他是真的希望程野是。
哪怕只是多一个人,哪怕只是证明这地狱里不只有他一个“被选中的”。
程野被他拽得一愣。随即,他没有躲开,也没有敷衍。
只是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“之前,”他很认真地开口,“我也希望自己是。”
那句话落下,祁安然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。
“可自从进了这里,”程野看着他,语气冷静得几乎残忍,“我反而觉得,我不是。”
“安然。”程野忽然压低了声音,神情比刚才认真得多。
“大殿下靠近你的时候,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的身体,有没有发热?”
这句话一出,祁安然明显一愣。
发热?
他下意识地回想起方才承珩贴近时的每一个瞬间。
那种压迫、窒息、被锁住的感觉清清楚楚,可唯独——
“好像……没有。”他迟疑着回答,眼睛却一点点睁大了。
没有灼烧。
没有共鸣。
甚至连那种传闻中“无法忽视的反应”都不存在。
程野的眉头瞬间皱紧。
“这不对。”他说得很快,“凤主之前明明说过,裂变中的皇脉印,一旦靠近凤王籍,必然会有反应。”
祁安然的心口忽然一沉。
他的手下意识地抚上那处印记的位置。
那里包着绷带。
底下,是被灼毁、尚未完全恢复的痕迹。
“……是因为这个吗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几乎是在自言自语,“是不是被毁了,还没重新长出来。”
程野顺着他的动作看去,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你那次受伤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极其谨慎,“不是普通的伤,对吧?”
祁安然没有回答。
——那承珩,是不是早就发现了?
他想起方才的一切。
想起那样近的距离,那样贴近的压迫,那样几乎要将人吞没的靠近。
可他的身体——没有发热。
承珩不可能不知道,他是裂变中的皇脉印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种感应意味着什么。
祁安然的指尖慢慢蜷紧。
确认他的凤王籍印记失效了。确认他现在,暂时无法反噬任何皇脉印。确认他在那一刻,是完全暴露的。
一切忽然都说得通了。
为什么承珩敢靠得那么近。
为什么他敢毫不掩饰地越界。
为什么他会说出那句话——“那我就杀到,只剩你一个凤王籍。”
可只有祁安然自己知道——他才是真正的凤王籍。
只是现在,还需要时间。时间去修复那枚被灼毁的印记,时间去等身体重新记起它原本该有的反应。
而在这段时间里——要怎么应付这些皇子?
他下意识地抬头,看了一眼紧闭的门。
……能不能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出去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显得有点天真。
“哎。”程野忽然在他眼前挥了挥手,“想什么呢,这么认真?”
祁安然回过神来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想我们能不能混吃等死。”这话说得真诚又疲惫。
程野当场两眼一翻。
“我说了这么多!”他简直要被气笑了,“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是吧?”
祁安然抬眼看他,语气平静得过分。
“听见了,听见也没用。”他往后一靠,语调懒散。
“反正跑不了,躲不掉,锁门也不现实。”
“那不如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先活着再说。”
程野看着他,半晌说不出话。
最后只憋出一句。
“你这心态……是真离谱。”
“不过。”祁安然忽然抬起眼,看向程野。
那眼神亮了一下,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。
“你倒提醒我了。”
“什么?”程野被他看得心里一紧,本能地警惕起来。
“与其让他一直纠缠我,”祁安然慢慢笑了,笑得相当无害,“不如,”
他拖长了语调。“我去纠缠其他皇子,如何?”
这话一出,空气都静了一瞬。
程野盯着他看了两秒,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。
“……我发现吧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语。
“你这人,是真的很喜欢花样找死,对吧?就你家那,呸!”程野话说到一半,又硬生生改了口,咬牙切齿地说上,“那个疯魔大殿下。”
“你去试试。”他看着祁安然,语气十分笃定,“到时候死的到底是谁,还真不好说。”
祁安然听完,反而笑了。
“那要不,”他歪了歪头,语调轻快,“你去纠缠他?”
这话一出,程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“……哈?”下一瞬,他脸色一变,连连后退半步。
“哎你这人真是!”程野抬手指着他,气得不行,“你脑子也有问题吧?!我去纠缠他?我嫌自己命长还是怎么着?”
祁安然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你看,”他摊了摊手,“连你都知道那是送死,所以啊。”他语气忽然一转,变得意味深长,“我去招惹别人,反而安全点。”
程野:“……”
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的时候,整个人都像是被这逻辑狠狠干了一拳。
“我现在算是明白了。”
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这人,不是没危机感。你是危机感太强,强到开始反向发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