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承命台静得出奇。
光从高处垂落下来,落在阶上,一寸寸铺开,像是早就走过无数次的路线。
祁安然一个人走着。
一圈。
又一圈。
来往的宫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有人低头行礼,有人目不斜视,有人只是匆匆而过。
他们都在走自己的路。
唯独他,被困在承命台里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不论他怎么走,脚下这片地方,都是一样的。
他停下脚步,抬头看向上层。
那是皇子们的居所。
高处,安静,像另一个世界。
祁安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那边走。
或许只是想看看,站得足够高,会不会不那么窒息。
石阶很长,他走得很慢。他站在高处,向下望去。
眺望承远处,宫墙层叠,殿宇森然。
再远一些,是天色,是云,是被制度隔开的世界。
而更远的地方——是他的故乡。
那一瞬间,他的心忽然空了。
如果现在死了,会怎样?
这个念头来得很轻,没有恐惧,也没有激烈的情绪。
是不是一切就可以结束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下是空的。
风猛地灌进衣袖,身体失去支点的那一瞬间,时间像是被拉长了。
坠落。
下一刻——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他抱住。
手臂收紧,力道几乎要把人勒碎。呼吸撞进另一个人的胸腔,猝不及防。
“你不要命了?”声音低沉,压着怒意,近得贴在耳边。
祁安然还没回神,只觉得整个人被死死扣住,脚已经离开了边缘。
“你是没耳朵吗?”那人骂了一声,手臂一用力,把他整个人拖了回来。
地面重新踩实的瞬间,祁安然的身体晃了一下,被强行拉转过来。
他这才看清面前的人。
承肃。
二皇子的脸色冷得发白,眉眼绷紧,呼吸明显急促。
那双向来理性的眼睛里,此刻却翻着尚未压下去的情绪。
他还抱着他,本能的扣押,像是怕一松手,人就会再次消失。
祁安然愣愣地看着他。
眼神空着,像是还停留在刚才那片坠落里。
承肃低头看着他,胸口起伏了一下,语气压得极低:“你在想什么?”
只是压着怒火的质问,承肃的手,还牢牢地扣在他的背上。
没有放。
承肃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谁允许你死了。”他说着,目光牢牢扣在祁安然脸上,一点退路都不给。
“你死了,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的九族,是不要了,对吗?”
“是啊。”祁安然说得很轻,眼神却空得厉害。
“我死了,还会连累其他人。”
承肃的喉结动了一下,就在他要开口时。
祁安然看向他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我累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,承肃明显顿了一下。
他只是看着承肃。像是在问这个人,也像是在问这条路。
承肃冷笑了一声。
“累吗?”他看着祁安然,语气冷得发直,“你没在深宫里真正活过。”
他的目光像刀,一寸寸落下来,“你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累吗?”
祁安然没有回避,只是站在那里。
承肃继续说下去,声音越来越低,却更狠。
“你真的很懦弱。我真不明白,承珩为什么会喜欢你。”这句话落下来,像是故意的。
祁安然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承肃看见了,却没有停。
“像他那样的人,”他冷冷道,“本该只会利用人,可你偏偏是这样的人。”
那一瞬间,祁安然终于失控了。
“我根本没想招惹他!”他的声音猛地拔高,带着压抑到极限后的裂开。
“是他来惹我的!死死缠着——”他喘了一下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缠得我连呼吸都没有了!”
承肃盯着他。
“那你反抗啊。”这句话说得干脆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祁安然几乎是立刻回过去的。
“怎么反抗?”他看着承肃,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惶然。
“承珩这样的人,你能反抗他吗?”
承肃的眼神骤然一变。
“祁安然。”他忽然靠近了一步,低头逼视着他。
“你难道不知道,你才是真正能撕碎承珩的人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道雷。
祁安然怔住了。
“是吗?”他下意识地摇头,声音轻得发虚。
“我不觉得,我害怕。”
承肃看着他,忽然歪了下头。
“你会爱人吗?”问题来得太突兀。
祁安然一愣,“爱谁?”
承肃毫不犹豫,“我。”那语气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在挑衅。
祁安然彻底炸了。
“你们皇子是不是各个都缺爱?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一个两个,都要我爱?!”
两个人站得很近,呼吸几乎撞在一起。
承肃看着他,忽然收起了方才所有锋芒。
那一刻,他的语气低了下来,却比任何逼迫都要重。
“祁安然,你不要死。”他说得很稳。
“我会让你活。”
祁安然下意识抬头看他。
承肃却没有看他的反应,只是继续往下说,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。
“你的心在不在我身上,无所谓。”这句话落下来,反而让人无从躲避。
祁安然皱起眉,警惕地看着他,“你要干嘛?”
承肃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浅,像是棋局刚刚铺开时,落下的第一枚子。
“我们让承珩死,怎么样?”
这个名字从承肃嘴里说出来,像是被重新赋予了重量。
“可以吗?”他下意识地问,声音很轻。
“他会……消失吗?”
话说出口的瞬间,他自己都觉得太沉了。
承肃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片刻后,他才慢慢开口:“可以,但需要你,做出点牺牲。”
祁安然的手指微微收紧,“什么?”
承肃低头,凑近了一点。
近到祁安然能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那点冷静到可怕的算计。
“好好爱承珩。”他说。
“让他为你失控,失控到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唇角弯起。
“失去理智。”
祁安然猛地看向他,“这就是你要的交易?”
承肃点头。
“是,我会保护你。你可以游走在我们两个之间。”他说这话时,没有犹豫,也没有玩笑。
祁安然沉默了很久。
“如果失败了,怎么办。”这是他能想到的,最残忍的结局。
承肃听见这句话,反而笑了。
“那么——”他慢慢说道,“你陪着我一起死。谁也得不到。”
风声在那一刻变得很大。
承肃看着祁安然,眼底没有犹豫。
“你觉得这个结局,如何?”
祁安然看着他。
很久,很久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害怕。
只是胸口一阵发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。
“你真是疯了。”他说这句话时,声音很轻。
承肃却不否认,只是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是你把我逼到这一步的。”他靠近了一点,低声道:
“不过你放心,只要你活着,这条路,我会陪你走到最后。”
祁安然看着他,“好,二殿下。”
这一声称呼,把所有情绪都压了回去。
“我的要求,”他语气很稳,“你也要给。”
承肃挑了下眉,像是早就料到。
“什么要求?”
祁安然没有躲开他的视线。
“不要爱上我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他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我们只是合谋者,我跟你所做的,只是局。”
承肃静了一瞬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祁安然,”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不明,“你真的很有魅力。”
他靠近一步,低声道:
“可如果我心动了,怎么办呢?”
祁安然几乎是立刻接上去的。
“没有如果。”他说得很干脆。
“我不需要你们的爱。”
这句话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。
承肃盯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
“连五弟的爱,也不要?”这句话来得太突然。
祁安然的心,猛地停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承肃看得很清楚。
他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像是终于对上了答案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意却不深。
“你真的,只要五弟的爱。”
祁安然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四个字,切得干干净净。
承肃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真羡慕承宁。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像是在感慨,又像是在评判,“居然能得到你的关注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
“承珩就不一样了。”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,“他估计到死,都得不到。”
“真可怜。”这三个字落下来,没有同情,只有结论。
祁安然没有接话。
承肃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,低声自嘲了一句:
“那我也挺可怜的。万一后面爱上了——”
他笑了笑,语气轻得不像是真的。
“估计我也会疯吧。”
祁安然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那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他说得很干脆,像是把界线重新画清。
“你的局,”他看着承肃,“何时开始?”
承肃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依旧抱着他,手臂收得很稳,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已经彻底离开了边缘。
“现在不想死了吧?”
祁安然没有挣开,也没有回避,只是看着他。
“不会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想看看,”他抬起眼,目光直直地落在承肃脸上,“你要如何绊倒大殿下。”
承肃低头看着他,“祁安然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是在许诺。
“放心去爱承珩吧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时,没有嘲讽,也没有轻慢。
“我会救你。只要你说——你想出来,不想再陷进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,语气低沉而郑重。
“我会全力,把你从他的怀里拉出来。”
祁安然的呼吸轻轻一滞。
他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慢慢靠过去,额角抵在承肃的肩上。
这个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松一口气。
“你一定要救我。”
是信任。
“他的危险,比我想得要严重。”
祁安然闭了闭眼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承肃的衣襟。
“你一定要保护好我。”
承肃没有动,只是抬手,稳稳地覆在他的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