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日。
天色尚未大亮,承命台已无声紧绷,空气像被绷紧的弓弦。
承肃站在廊下,眼底带着明显的倦色。
这几日,他几乎被万贵妃缠得透不过气。
一日三次召见。
或心口疼,或夜惊醒,或忽而神志混乱。
佛堂、寝殿、偏院。来回奔走,他从未如此疲惫过。
“殿下,贵妃娘娘那边又遣人来了。”
宫人低声,承肃闭眼。“回去告诉母妃。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今日无论如何,我都不会过去。”
宫人怔了怔“是。”脚步匆匆离去。
承肃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今日,绝不能出错。不管母妃说什么,不管佛堂如何,不管宫人如何。
他必须守在这里,直到安然给出结果。
今日无朝,朝臣静默。仿佛整座皇城都在等待帝王籍的落定。
承命台内,宫人们步伐更急。低声议论,却不敢放肆。连最爱闹腾的承婉婍,也被带离此处。
整座承命台,像一座即将见证命运更替的祭台。
屋门轻响,承珩走了出来。衣袍整洁,神情从容。他抬眼,看向廊下。
承肃仍站在那里,眉间紧绷。
承珩歪了歪头,眼底闪过一抹极轻的笑意。
“二弟。”他慢悠悠开口,“居然还在这?”语气温和。
承肃回头,目光锋利。
“今日我自然在。倒是大哥,这些日子消失得干净。”
承珩轻笑,“我若常在,你怕是更难睡安稳。”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侍女们低声而行。
屋内,金线绣纹的凤衣被缓缓展开。衣料沉而柔,落在肩上时,几乎压得人呼吸一滞。
祁安然站在镜前,凤纹自衣摆一路攀至胸前。层层叠叠,庄重而肃穆。
侍女们替他系好最后一道扣带,退后。
“安小主——”声音里带着敬意与紧张。
祁安然抬眼,目光越过铜镜,落在房梁之上。那木梁沉默,像在看着他。希望,他的选择是对的。
他已经不想再被拉扯,不想再成为谁的筹码。独身一人,安静度过余生。
或许那样才是自由。
“走吧。”他轻声。
侍女们牵引着他,门开启,光线涌入。通往承命台正堂的石阶铺得极长。
每一步落下,凤衣轻响。
每一步,他都在想往后,是否还能见到父母。
是否再也不会被争夺。
是否这一局,真的到此结束。
风自长廊穿过,远处正堂已备好。
命运在前,他却忽然觉得这条路,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自己,可他还是走了。
澜昭殿内,万贵妃独坐榻前。
今日——是选帝王籍的日子。
她心知肚明,承肃不会来。哪怕她再传三次、五次。今日,他必定守在承命台。
她手指攥紧帕子,“怎么办……”声音发颤。
她早已派人去请。
回来只一句话,“二殿下说,待帝王籍诞生后再来。”
那一瞬,她便明白。
若今日帝王籍定下,她与承肃再无退路。
“到底该怎么做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殿内静得只剩风声。
“万贵妃。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女子低语。
万贵妃猛地回头。
门口立着一名侍女,衣着普通,面色平静。
“你是谁?”万贵妃心里骤寒。
那侍女微微垂首。
“奴婢小梅。”声音不高,却毫无卑怯。“奉大殿下之意。”
万贵妃瞳孔一缩,“你想干什么?”
小梅缓缓抬眼,目光冷得像冬夜。
“大殿下说,若万贵妃请不来二殿下,奴婢可以代劳。”
万贵妃后退一步,“什么意思?”
小梅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,刀锋寒光一闪。“您是二殿下的母妃,出点血,他必定会来。”
万贵妃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放肆——”
她脚下一软,跌坐在地。匕首映出冷光,小梅一步步逼近。
另一边承命台正堂,空阔肃穆。
承珩立于左侧,承肃立于右侧。两人之间,隔着半丈距离。
祁安然缓缓走入,步伐平稳,衣摆金线在光下泛着冷辉。
承珩抬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轻轻叹了口气。
承肃侧目,“你叹气做什么?”
承珩语气淡淡,“难得安然穿得如此隆重。可惜,”他微微偏头,“后面会看不到他。”
承肃冷笑一声,“你倒看得开。”
承珩唇角扬起,“无所谓,他选谁,都改变不了一件事,他终究是凤主。”
目光里竟有一丝欣赏,像是在看一件属于皇权的存在。
“二位殿下。”祁安然停在两人面前。
“我已选定帝王籍。”他目光轻轻落在承肃身上,“是二殿下。”
正堂安静一瞬,果然毫无悬念。
“好。”承珩忽然鼓掌,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正堂中。
承肃眸色微沉,“大哥,你是真心祝我?”
承珩转头看他,笑意轻淡,“不然呢?我该哭吗?”那语气里,没有怒。
承肃反而看不懂,他赢了,却没有胜利的快意。
祁安然却心里一沉。
他看着承珩。
这人不是一直要帝王籍吗?
不是算计了这么久吗?
为何自己宣布承肃,他还能鼓掌?为何如此坦然?
承珩也看着他,目光温和,平静。
正堂内,气氛骤紧,宫人们齐齐跪下。
“二殿下,二殿下——”为首的太监额头贴地题型,“印记必须贴合。”
这一句落下,空气像被人猛地拧紧。
承肃目光一沉,祁安然心口微震。
原来宣告不算,贴合才算。真正的帝王籍,不是一句话,是一道不可逆的印记。
承珩的目光,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。方才鼓掌时的温和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没有动,只是盯着祁安然,那目光太沉。
祁安然一愣,这不是刚才那种平静。这是压着什么的眼神。
宫人们迅速围起屏风,木架合拢,帷幔落下,正堂中央顿时隔出一方隐秘空间。
“二殿下、凤主请。”太监低声提醒,连连祁安然的称呼都变了。
承肃握住祁安然的手。
“安然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,“我们终于要印记结合了。”
祁安然脸微微发热。
“嗯。”
凤衣下,胸前印记隐隐发烫。他抬步,走入屏风之中。
屏风外,承珩站在原地,手指微动,指腹轻轻摩挲。
他垂眸,“……小梅的动作,有点慢。”低声自语。
屏风内光影晃动,两道身影渐渐靠近。
承珩抬眼,目光紧锁,不再遮掩,那里面是决断。